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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排队的人群都骚动起来。
顾永昌赶紧维持秩序:“别挤!都有!罐头按人头分!每人一罐!粮种按户分!每户一袋!”
一个中年汉子领了罐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大人,这铁盒子怎么开?”
“用开罐器。”顾永昌举起开罐器示范,“卡住边缘,用力一撬,咔哒一声就开了。”
中年汉子接过开罐器,学着顾永昌的样子卡住罐头边缘,使了半天劲,脸涨得通红,罐头纹丝不动。
“大、大人……撬不开……”
顾永昌接过来一看,开罐器卡反了方向。他翻了个面重新卡好,轻轻一撬,咔哒一声,罐头开了。
中年汉子目瞪口呆:“这么容易?”
“工具用对了,就容易。”
“那……那这个开罐器,能不能借我用用?”
“不用借,送你了。以后领了罐头,自己开。”
中年汉子捧着开罐器,跟捧着圣物似的,连连作揖:“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旁边一个老妇人领了罐头,却不急着开,把罐头贴在耳朵边上晃了晃,听里面的声响,又拿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最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顾永昌问她:“老人家,怎么不吃?”
老妇人低声说:“带回去给孙子吃。他病了好几天了,没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
顾永昌沉默了一下,又从桌上拿了一罐,塞到她手里:“这罐您自己吃。孙子那罐,我再给您一罐。”
老妇人愣住,抬头看着顾永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大人……这、这怎么好……”
“拿着。您也得活着,才能照顾孙子。”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抱着两罐罐头,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顾永昌转过身,冲后勤队喊:“加快速度!罐头不够去船上搬!今天争取把排队的都发完!”
他一边发一边心里感慨:这些罐头是舰队远航备用口粮,从大夏带出来的。本来是给将士们准备的,四叔下令开舱发放,全舰上下没人反对。但钱多多心疼,蹲在物资舱门口念叨了半个时辰。
“顾永昌,”钱多多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罐头你发了多少了?”
顾永昌头也不回:“七十二罐。”
“九袋粮种呢?”
“发了。”
“布匹呢?”
“刘翠娘那边在发。”
钱多多翻开账本,一笔一划记上,嘴里念念有词:“罐头七十二罐,折银三十六两。粮种九袋,折银十八两。盐巴若干,折银三两。合计五十七两。四叔这笔投入,记在天竺商路筹备项下……”
他记完一笔,抬头喊:“顾永昌,待会儿发完了把空罐子收回来!”
“空罐子也要?”
“当然要!铁皮能回炉!能打刀!能造零件!一个罐子也是钱!”
顾永昌无奈摇头,冲灾民们喊:“大家吃完罐头,把空罐子送回来!别扔!”
一个小孩刚吃完,听见这话,抱着空罐子就往回跑,跑到顾永昌面前,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顾永昌喊他:“哎——慢点跑!别摔着!”
小孩头也不回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小孩,抱着空罐子,放在桌上,然后眼巴巴看着顾永昌。
顾永昌问:“怎么了?”
小孩指了指桌上的罐头堆,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顾永昌笑了:“还想要一罐?”
小孩点点头。
“你家里几口人?”
小孩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口人?那你应该领五罐。你领了几罐?”
小孩伸出一根手指头。
“只领了一罐?谁给你领的?”
小孩指了指远处一个蹲在墙角的瘦弱妇人,那是他娘。
顾永昌叹了口气,从桌上拿了四罐,递给小孩:“拿回去,跟娘一起吃。”
小孩接过罐头,抱在怀里,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顾永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跑远了。
二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正经了一回,感慨道:“这帮人,以前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一个铁皮罐子当宝贝,看着怪心酸的。”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淡淡开口:“所以你该明白,钱多多心疼银子,心疼得有道理。舰队远洋,物资有限,能省一分是一分。但该花的时候,一分不能省。”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排队领罐头的灾民,语气放缓:“能让人吃上一顿饱饭,这笔银子,
放舱医院东侧,刘翠娘带着十几个女工,正从船上搬运布匹和成衣。
刘翠娘是舰队后勤女工队的管事,四十来岁,手脚麻利,嗓门大,心眼实。她指挥女工们把一卷卷轻薄布匹搬下木筐,又拿出事先赶制好的粗布成衣,一件件叠好码在木架上。
她伸手抚平一匹布的褶皱,冲排队等候的灾民喊:“都过来!排队!先领新衣裳,旧衣裳换下来,统一焚烧!”
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上前。
刘翠娘喊了半天,才有个老妇人颤颤巍巍走上前,双手接过一件粗布衣裳,捧在头顶,作揖不停:“神赐的锦缎!我要带回家供奉起来!”
刘翠娘轻轻按住老人手臂,笑着劝道:“老人家,千万不要供起来。得穿上身。脏衣服带着疫病,不换掉,病还会找上门。”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衣,又看了看手里崭新的粗布衣裳,嘴唇哆嗦着:“这、这么好的衣裳……我舍不得穿……”
“穿上才暖和。您要是喜欢,回头我再给您一件,换着穿。”
“还有?”
“管够。”
老妇人这才把新衣裳套在身上,抚摸着平整的布料,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她身后一个光着胳膊的小娃娃,探头探脑地凑上来,眼巴巴看着木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头。刘翠娘注意到他,从桌上挑了一块不大的碎布,裹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脑袋:“喏,给你的。”
小娃娃低头看了看裹在身上的布,先是愣住,然后咧开嘴笑了,原地蹦蹦跳跳,绕着人群转圈。他一边跑一边喊:“我有新衣服了!我有新衣服了!”
他跑得太欢,一头撞在二狗腿上,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两秒,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跑远的小娃娃,咧嘴笑了:“这小崽子,撞了人连歉都不道,就跑。”
刘翠娘头也不回:“你跟他计较什么?三岁娃娃,懂什么?”
“我没计较!我就是觉得——他跑得挺快。”
“比你快。”
“……那倒是。”
周围灾民看着这小娃娃转圈,原本紧绷的脸上都松动了些,有人低低地笑了出来。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走过来,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大姐……我、我能不能也领一件……”
“当然能!排队就行。”
“我没银子……”
“不要银子。大夏义诊,衣裳白送。”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白送?这么好的衣裳白送?”
“白送。”刘翠娘把一件成衣塞到她怀里,“快换上。怀里娃娃也冷。”
年轻妇人抱着衣服,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刘翠娘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别哭。赶紧换上。换上就不冷了。”
年轻妇人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我男人前天走了。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刘翠娘沉默了。
她伸手帮年轻妇人把新衣裳抖开,披在她肩上,又顺手把婴儿裹好,轻声说:“那就好好活着。把你男人那份,也活出来。”
年轻妇人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老汉领了衣裳,却不穿,反而把衣服摊开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刘翠娘走过去问:“老人家,怎么不穿上?”
老汉一脸严肃:“我在量尺寸。这么好的料子,我要照着裁一件一模一样的,给儿子留着。”
“您儿子呢?”
老汉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远处的坟包。
刘翠娘也沉默了。她蹲下来,把衣服拿起来,亲自给老汉披上:“先穿上。回头我多给您一件,您再留着。”
老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紧紧攥着衣角。
刘翠娘站起身,冲女工们喊:“加快速度!布匹不够了去船上搬!今天争取把排队的都发完!”
一个女工跑过来,压低声音:“刘管事,布匹不多了。船上储备只够发到明天。”
刘翠娘眉头一皱:“去跟韩厂长说,让他把旧帆布和备用药布都调过来。不管好不好看,先让百姓有件换洗的。”
“帆布粗糙,贴身穿着不舒服。”
“先活着,再谈舒服。”
女工点点头,转身跑了。
二狗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看见这场景,蹲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铁蛋说:“铁蛋,你看那个转圈的小娃,像不像你小时候?”
铁蛋认真看了看:“俺小时候不转圈。”
“那你小时候干啥?”
“俺小时候跟着俺爹下地,没空转圈。”
“那你这童年也太没意思了。”
“俺觉得还行。俺爹对俺挺好的。”
“你爹给你买新衣裳吗?”
铁蛋想了想,摇头:“不买。都是俺娘拿旧衣裳改的。改完穿着也挺好。”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