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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慢,但终究来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秦墨走进档案室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扎眼。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些新叶。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茉莉花茶推到柜台上。「今天有你的信。两封。」
秦墨接过来。一封是孙丽寄来的,地址是安溪县。另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他拿着信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先拆开了孙丽的那封。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很工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的。
「秦警官:你好。你上次来之后,我想了很久。你告诉我真相的那天,我哭了。后来我又哭了很多次。但最近不哭了。我想明白了,我爸不是白死的。他守的那栋房子,下面埋着毒。他知道了,他没有走。他留下来了。他用自己的命,让那些毒被挖出来了。恒远新城的居民搬走了,那块地要重新处理了。我爸如果知道,会高兴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认死理,觉得自己该做的事,死也要做。我不恨李彦斌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但我不原谅他。不恨和不原谅是两回事,对吧?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孙丽。」
秦墨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拆开第二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方诚和方悦的合影——跟沈牧之从储物柜里拿出来那张一样,但这一张是原件。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秦警官,这张照片留给你。谢谢你替我哥走完最后的路。——方悦。」
秦墨看着照片里的方诚。Polo衫,无框眼镜,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他旁边站着方悦,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巷子的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从围墙下面经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张志远的名字还在那里,旁边画着两个圈。他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案子破了。你可以安息了。」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这一页的最上面,他写了一行字:「新案子。慢慢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老周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看到他出来,探出头。「出去?」
「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走出档案室,穿过主楼的走廊,出了大门。他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开远。只开了十分钟,到了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遛弯,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两个小孩在喂鸽子。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秦墨下了车,走到纪念碑前面。他站在那里,看着碑身上刻的字。建碑的日期丶纪念的事件丶立碑的单位。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边缘磨平了。
他低下头,看着底座下面的台阶。方诚曾经坐在那里,面朝东方,等着太阳升起来。现在台阶上没有人。清洁工每天擦,擦得乾乾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秦墨知道,方诚在那里坐过。他知道方诚面朝东方,看着太阳从那些楼后面升起来。他知道方诚在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光。
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广场。老人在遛弯,孩子在喂鸽子,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太阳在他们头顶照着,暖洋洋的。他发动了车子,开回档案室。
下午,沈牧之来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有空吗?」
秦墨从楼上下来。「有。」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槐树,喝咖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方悦给我打电话了。」沈牧之说。
「说什么?」
「说她收到了一份文件。是方诚留给她的。放在律师协会的保险柜里,设定在她三十三岁生日那天寄出。」
「什么文件?」
「一封信。还有一份遗嘱。方诚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了——存款丶保险丶还有他名下那个小房子的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