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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道：“往左！左边有金光！”
水云当即御剑向左飞去，海风在耳边呼啸，她听到了海浪拍打着船体的沉重声响，也听到缆绳绷紧时的咯吱声。
忽然间，她听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声音。
“她若真是仙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可……水里真的有光！”
“不过是些骗人的妖术罢了，谁若再敢多嘴，都滚下去陪她！”
水云没有犹豫，确认了唐言落水的位置以后便纵身跃入水中。巨大的水花扬起，溅在货船的甲板上，船上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仰头看去。
只见半空中悬着一把剑，剑柄上绑了根绳子，吊着一个人。金光散去后，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一双眼睛还亮着兴奋的光芒。
“你是什么人！”周澜怒斥。
范州还没来得及应答，长剑忽然一抖，朝着码头飞去。范州眼看着下面那群人消失在视野中，海上雾气渐浓，冷风灌进他的衣服里，他却不觉得冷，只感觉心底舒畅。
凡人一辈子也不敢想的飞天遁地，他如今竟在机缘巧合下实现了其中之一，叫他如何不兴奋？
海水比水云想象的要凉，她却已经顾不得再给自己适应的时间，只管憋着一口气往下潜。唐言被吸进铜镜之后，视觉的连接就断开了，这意味着铜镜中存在另一个世界，且不受本世界的规则约束。
水云凭借对妖物的感知，迅速找到了那枚铜镜。她靠近铜镜后便感受到了一股细微的吸力，伸手按在镜面上，整个人也被吸了进去。
穿过镜面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轻轻撞了一下，紧接着身体落到了实地上。水云的脚下不再是海底的泥沙，当她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一片紧实的土地，整个世界忽然之间亮了起来。
干燥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在眼前飘荡着。水云伸手去抓那一缕长发，触手是实实在在的轻盈柔软。
她能看得见东西了，这就意味着她与唐言之间的连接越来越淡了。水云不知道唐言此刻被镜子传送到了什么地方，但她可以肯定，唐言一定还在这面镜子里，就在这片虚妄世界的某处。
蓝天之下，洁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不远处的木板房看上去矮小破旧，院子里还挂着刚刚晾晒的衣物。路边长着杂草，草叶没有向道路中央蔓延的迹象，这意味着村中常有人出入。
这是一座活村。
水云低头看自己，她身上的装扮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身体变得半透明了，视线穿过腹部，能看到她身后的小石头。
她俯身去捡那块石头，却捞了个空。
她碰不到这里的物件，想来这里的人也看不到她。这样的日子，水云不是没有经历过，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村子很大，可惜她来时没带上剑，做不到腾空找人。水云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法器都在唐言的系统仓库里，她身上只带了荷包和……一张卡牌。
这是她先前从唐言那里顺来的两只大白鹅，她一直将卡牌贴身带在身上，即便与人交战时都未曾损坏。
水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随身带着卡牌，也许只是想到这东西曾是唐言的，现在归她了，心底便升起一丝喜悦。唐言真正送给她的东西不多，除去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就只有这张卡牌了。
她把卡牌取出来，轻轻抛在地上。一阵白光过后，地上多了两只半透明的大白鹅。
两只鹅身形相仿，都是圆滚滚的，羽毛雪白漂亮。它们抖了抖翅膀，歪头看着水云，像是在等待着她的指令。
“找到唐言。”
两只大鹅相互对视一眼，转身迈着摇摇摆摆的步子，沿村中的土路往前去了。
水云立即紧跟在后面。
大白鹅走得很快，拐了两个弯就碰到了挤在路边的一群土鹅。那些鹅约有六七只，毛色也是雪白明亮的，正低头啄着地上的青草。它们俩不紧不慢地汇入了鹅群。
水云站在鹅群旁边，看着那两只鹅悠闲地散步，啄啄这里又啄啄那里，却因碰不到草叶而兴致缺缺。她原以为鹅能帮她找到唐言，看来还是想多了。
水云心中失落，鹅群后面却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毋加草了！猛追上去，咬她！”
这潮汕话混着普通话，听上去别扭至极，水云回过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鹅群后面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时髦的印花短袖，下半身是牛仔短裤，下面露出了两条晒得黢黑的小腿，配着空军一号运动鞋。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边跑边挥，嘴里不停地喊叫。那竹竿在鹅群后面晃了两下，还没有落在鹅身上，鹅群就疯了似地往前跑。
水云越看越不对劲，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路的另一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地往前跑。
那是个小女孩，头上扎着辫子，跑起来快得不要命。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布短衫，那花样恨不得比四十岁的女人还要成熟。她边跑边喊，倮露在外面的脚踝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
水云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她抬脚去踢那些鹅，却踢了个空。
“啊！”
前方的女孩忽然绊到了路边的石子，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地上。那些大鹅便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张开了翅膀冲过去。
“走开！走开！”
女孩威武着瘦弱的双臂，她回过身的瞬间，水云看清了那张惊恐的脸。
是唐言。
跑在最前面的那只鹅已经伸长了脖子，精准地咬住了她的小腿。唐言疼得发出一声尖叫，她伸手去抓鹅的脖子，却怎么也拽不下来。
鹅咬人最疼之处不在于夹，而是拧。那鹅被她激怒了，死活不肯松口，扭着脖子誓要拧下那块肉。
别的鹅也围上来，水云放出的两只大鹅正焦急地驱赶群鹅。可它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碰不到这里的东西，只有水云知道。
这里是唐言的记忆。
她站在幼年的唐言面前，两人只隔了半步距离，这距离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清晰地看见唐言脸上的泥污。
她从未如此长久地注视过唐言的脸，这本该令她感到幸福，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强迫自己没有移开眼去。
唐言和她长大后的样子实在是大不相同，此刻的她瘦得像一根随风飘荡的芦苇。大鹅撕咬的地方有的已经开始渗血，她却固执的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快咬她！”男孩在后面边跑边喊，笑得很大声。
水云捂住耳朵，可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竟能穿过她的双手，在鼓膜上激起一阵催命似的震颤。鹅群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拧着唐言的胳膊和小腿，而她什么都做不到。
唐言的手掌早在她摔倒时就被擦破了，血液混着地上的沙土糊在她掌心里。她去抓身边的鹅，鹅颈蹭到了血，洁白的羽毛被染红了一片。
唐言看着那片红色，她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眼底却生出了一丝恨意。那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产生的、炽烈到让人心底发寒的恨。
她猛地俯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又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那只鹅的脖子。
她的力气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那只鹅被扼住喉咙，发出嘶哑的鸣叫。它的翅膀扑腾着，脚掌对着唐言的肚子乱蹬，可唐言没有松手。她把鹅头拽下来，按在地上，拿着石头的手高高举起，猛砸下去！
咚！
咚！
唐言的动作幅度又大又狠，周围的鹅都被吓得后退了。很快，大鹅的脑袋就被砸得不成样子，身子也软了。
她终于松开了手，把溅在手背上的血在衣服上抹干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孩。她此刻脸上通红，那是刚跑完之后没来得及休息的红，又混着泥泞，一眼看上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握紧石头站起来，朝男孩走了一步，男孩立即举起竹竿对着她挥打。唐言被打了一下，没有喊疼也没有退缩，而是顺势抓住了竹竿的另一端。
男孩吓得转身就要跑，唐言将石头掷出去，那石头狠狠砸在他背上，砸得他往前扑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一个劲儿地往家里跑。
唐言的手在发抖，她想要把掌心的泥泞擦干净，可伤口不停地往外渗血，怎么擦都擦不完，到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群龙无首的大白鹅，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她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深一浅的两个印子。
水云放慢了速度跟着她，不死心地伸手想扶住她，依旧扑了个空。
“对不起，我想让你回到现实，但绝不是回到这样的生活里。”水云自以为是为她好，一遍遍地劝说，其实也是在一遍遍地把唐言拉进这段回忆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作者：你来晚了桀桀桀！这里是里世界，只有通过重重考验才能——
不等作者说完，水云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放她出去！！！
第83章喜不喜欢我
唐言听不到水云的声音，自然也不可能给出回应。她昂着头往回走，脚下的路却和那男孩跑走的路是同一条。
水云心中疑惑，唐言从未在她面前说过半句弟弟的不好，那与她同住的这个男孩是谁？
思索间，唐言已经回到了一座土砖围城的院子门口。
大门是敞开着的，那男孩正赤着上身趴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腿上。阳光照在他背上，隐约能看到那块石头留下的一片红痕。
女人头也没抬，耐心地给他上药。男孩疼得大声叫喊，被她骂了两句。唐言看着这一切，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没有说什么，进门左拐去了柴房。
“长本事咯，敢拿石仔砸人，真正欠教！”女人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冷冷道，“家己滚壁角去反省，今暝莫食饭，等你兄个伤好正来食。”
唐言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进门了。
院子里，女人高声骂了一句：“你食谁个，住谁个？搭谁面乌？真正是有母生无母教个物！”
唐言没理会她，关了门坐在自己的小床上。
这里说是柴房，也是她的住所。小小的一间屋子，一半用来堆柴火，另一半给她架了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她的书包和衣服都堆在地上，下面垫着几块砖。
唐言休息片刻后，终于攒足了力气把脏兮兮的衣服脱了个精光，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她身上肿了一大片，好在破皮的地方算不得严重。她把手掌的伤口舔干净，唾液混着血液和沙砾啐在地上。
水云看着她瘦小的身体，想起了唐言曾讲过，她初中有段时间是住在姑妈家的，初三因为犯了错，才被母亲接去了天津。
她所说的犯错，想来就是这次了。可此时的唐言看起来哪像个初中毕业的学生，分明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