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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音喇叭刺耳的声音还在院坝上空回荡,苏晓梅脚跟一勾,砰的一声撞上了西厢破败的小木门。
门栓刚推入槽中,肩上的沉重负担就忽然失去控制地向下坠去。
顾嘉豪眼前一片漆黑,胸膛已经停止了起伏,整个人重重地摔到了土炕边上,嘴角流出一丝紫黑色的血液。
苏晓梅还在给顾嘉豪刮痧,看到顾嘉豪脖子上出现的血痧之后,咬牙切齿地说:“如果这时候接不通电话或者人死在柴房里,那我刚才做的这出戏就白演了。这帮盯着肉的豺狼,撕烂我们的皮都不会眨一下眼。”
手上的老银戒纹丝不动,手指不管怎么用力摩擦,平时用来急救的暖流也不会冒出来。
苏晓梅甩开手,在柴房的烂木门上踹了一脚:“妈的,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还得靠我自己的手艺!”
苏晓梅一点也不紧张,用两个手指把顾嘉豪的衬衫领子解开之后,又把顾嘉豪翻成了侧趴的样子。
右手的食指伸到墙角那个破了的瓦罐里蘸上已经凉透的苦药汁,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对方后颈处。
取下戴在手上的老银戒,捏紧银戒边缘最硬的棱角,对准大椎穴跟两侧风池穴,发狠地刮刺下去!
刺了几下之后,硬银棱子把皮肉翻开,两条紫黑色的血痕就露出来了。
“咳……”
顾嘉豪喉咙里一滚,呛出了一大口浓黑的血,胸腔也终于又吸进了冷气。
苏晓梅把粗布袖子拉过来给他擦去下巴上的血迹,贴近他的耳边小声说:
“顾生,刚在院里我造谣你疼媳妇端洗脚水,没穿帮吧?”
顾嘉豪掀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皮,大大的、滚烫的手掌反扣在苏晓梅纤细的后颈之下。
薄唇轻触她的耳垂,哑着嗓子将前夜高烧时梦呓中提到的前三个数字告诉了她:
“拿起听筒先报七三九。这是专线生死暗码,接砸了,咱俩今天一块拉去枪毙。”
两个人把柴房的木门推开之后就往外走。
刚跨过那道高门槛,重影黑视就又涌了上来,顾嘉豪右脚一软,身子往雪泥窝里一栽。
丁依依顶着猪头脸,苏老三左脸流黄水,在院墙缺口后面瞪着眼睛。
这野男人走路都走不稳了,一定是装出来的撑不住的样子!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之后,缩着脖子贴到墙根处,悄悄地跟着,想抓现行。
顾嘉豪晃了一下之后,苏晓梅的右手就先捞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左手也把脖子上带着皂角香味的红白碎花围巾取了下来,一圈一圈地把他的口鼻跟下巴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斜眼瞥见跟梢的苏老三,放开大嗓门心疼叫唤:
“哎呀当家的你可心疼死我了!昨晚在屋里就劝你别贪凉折腾到后半夜,偏不听,这会儿吹了冷风头又晕了吧!”
顾嘉豪顺水推舟,把泛白的俊脸埋进苏晓梅温软的颈窝里借力稳住下盘。
滚烫的鼻息透过粗线围巾喷在她后颈的皮子上,烫得她起了一层细疙瘩。
耳根底下还钻进男人压极低的调侃气音:
“顾太太,昨晚贪凉折腾到后半夜是什么典故?等晚上回屋,你得好好给我交代清楚。”
苏晓梅耳尖红透了,藏在棉袄袖筒底下的五指摸准男人紧实的后腰软肉,拧着劲儿狠掐了一把。
顾嘉豪闷哼半声,垂着的眼底全是纵容的笑意。
一前一后进了烟雾缭绕的大队部办公室,门口早挤满了跟来看热闹的北河村老少。
苏老三猫在人群最外头捂着烂脸直乐,等着看假专员露馅。
办公桌后头,刚交出半边红印的村会计苏老茂端着掉瓷茶缸,右手按在黑色摇把电话机的听筒上。
瞧见顾嘉豪让人半架着进来,苏老茂三角眼一转,端起干部架子拿腔作调:
“晓梅啊,省厅严打专案办的挂号长途可不是儿戏,点名要顾专员本人核对机密口令。你一个没过门的农村家属哪有资格代接?莫不是顾专员伤着嗓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苏晓梅把人扶进太师椅坐稳,转过身往桌前一步跨,巴掌啪的拍在木桌面上,震得掉瓷茶缸蹦起老高:
“苏会计你耳朵聋了?我家顾生是归国机密专员,嗓子受了风寒金贵着呢!让你按着电话耽误了省厅军情,十个大队部都不够赔!”
趁苏老茂缩手的空当,她一把夺过黑听筒贴在耳边,脆生生吐出三个字:
“七三九!”
电流杂音那头,苦苦搜寻的亲信老林嗓音都劈了,急吼:
“顾总您还活着?!魔都盛华集团出内鬼夺权了!大老板派了沿江三路杀手摸到青石镇搜捕灭口,您千万别露面......”
漏出来的半句杀机刚擦过耳廓,半靠在太师椅上的顾嘉豪突然抬手接过听筒。
两指扯下半截碎花围巾,对着话筒用纯正流利的西洋英文慢条斯理甩出两句硬核指令,命老林封死静安路十七号书房的暗格,调人反包围青石镇水路码头。
那股压迫的感觉使苏老茂手中的茶缸乱晃,半杯热水泼到了脚上。
苏老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苏老茂看着顾嘉豪,颤着声音挤出一句:“这样子,这哪是咱乡下能见着的人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过如此。”
顾嘉豪说了两句话之后,后脑勺的疼痛又加重了一些,于是就把听筒还给了苏晓梅,把围巾拉高一些闭目养神。
苏晓梅立刻换上乡下小媳妇泼辣哭穷的样子,叉着腰对着听筒啪啪地骂:
“啥机密不机密的俺听不懂!你们大单位领导听着,俺男人为了公家任务在北河村撞伤了脑袋,家里连买红糖鸡蛋的钱都没了,赶紧给俺们汇五百块营养费过来!不然俺可不放他回魔都加班!”
骂完之后啪嗒一下就把电话挂掉了,用三言两语把灭口的杀机掩盖成家属要营养费的家常事。
苏老茂这次是真的服气了,弯着腰一路哈着气赔笑把两人送出了大队部的大门。
全村的老少都让开了大路,再也没有人敢往上看了。
苏晓梅将已经筋疲力尽的顾嘉豪扶回西厢破柴房之后,反手把木门锁好。
顾嘉豪转过头来望着她明亮的眼睛,抹去嘴角流出的血液之后,声音很沙哑:
“电话你也听到了,盛华集团的人已经摸到青石镇了,三路杀手过一会儿就要进村。调令就是催命符,你带上那四百九十八块五毛钱从后山走,还来得及。”
苏晓梅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大铁剪子,夺的一声扎进炕沿木头里。
“放屁!枣木扁担的账,一块五毛钱的药费,还有你这条命,连本带利没结清之前,谁也别想动我的人。”
苏晓梅话音刚落,视线就移到了窗外,压低了声音说:“大队部窗户下面有人。”
窗根处的雪窝中,丁依依浑身发抖,把半个身子拱了出来。
贴在破窗纸缝处听到的魔都大老板,悬赏,杀手这几个字眼,此刻正像烧红的针一样刺进她肿胀的脸颊里。
女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踩着泥雪往邻村李屠户家跑。
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大声喊:
“发财了!哪是什么省厅专员,是让魔都大老板悬赏追杀的死囚!李哥,捆了送去青石镇领赏,够咱吃十辈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