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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搪塞。你让我坚持三天,我坚持了。现在我让你吃顿饭,这命令很难执行?」
林建望着桌边那碗热汤。
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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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
「还有,别想着一下把事情全办完。」
陈远志的声音低下来。
「人回来,就有的办。」
林建握着听筒,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嗯。」
电话交还给通信员时,老宋终于让军医看上了膝盖。
裤腿卷起来,布料和伤处粘在一起,军医处理一下,他就吸一口气。
王虎蹲在旁边。
「刚才不是不疼吗?」
「刚才顾不上。」
「现在知道您这腿不是科学院的公物了?」
老宋瞪他一眼。
「你袖子卷起来。」
「我没事。」
「你胳膊上的血,是我借给你的?」
军医转过头。
王虎不说话了,老实坐到另一张凳子上。
张工捧着碗,刚喝两口,低头发现自己手还在抖。汤从碗沿晃出去,洒在裤子上。
旁边的战士想接。
他摇摇头,用两只手端住。
林建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桌子往他跟前拉近一点。
那晚,四个人吃饭都很慢。
谁也没嫌菜淡。
老宋吃完半碗,忽然抬头问:「包呢?」
三只手同时指向桌脚。
王虎嚼着饭,含含糊糊的说:「您再问两遍,它就该答到了。」
三天后,飞机在北京落地。
一九七六年的春风卷过停机坪,带着土味。
林建走下舷梯时,陈远志就在下面。
再往后,是来接人的干部丶科研人员,还有站的整整齐齐的战士。
没有谁先说话。
直到林建踩下最后一级台阶,前排的战士抬起手,齐齐敬礼。
他脚步停住,也举起手。
老宋扶着栏杆慢慢下来,看见那一排手臂,嘴唇抿了抿,把背又挺直一点。
掌声从后面响起来。
有人往前挪,有人摘下帽子。林建认出几张熟脸,其中一个老人原先总把头发梳的整齐,如今帽檐下露出的白发乱着,鼓掌时,两只手不停的碰。
陈远志走到他跟前,先看脸,再看胳膊。
「瘦了。」
林建也打量他。
「你也没胖。」
两个人握住手,都没马上松开。
林建的手指还带着擦伤,陈远志拇指上沾着墨水。
王虎站在后面,小声跟张工说:「这俩谁也别给谁安排休养,一安排准吵架。」
陈远志听见了,侧过头。
「你倒精神。」
王虎立即站直。
「报告,吃了三天饱饭。」
「那就有力气做检查。」
王虎脸上的笑停住。
老宋在旁边乐了。
陈远志伸手接过林建的包,林建没让,只问:「办公室准备好了?」
「好了。」
「人呢?」
「能来的都到了。」
「去西山。」
陈远志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车上有吃的。」
林建点头。
走到车旁,他回身朝众人摆了摆手。
掌声又响了一阵。
车门关上,声音隔在外面,林建靠住座椅,才发现后背又出了汗。
陈远志把饭盒递给他。
「先吃。」
林建打开,两个馒头,还温着。
「你这三天就准备这个?」
「有意见?」
「没有。这个比讲话实在。」
车开出去,他吃了半个,伸出另一只手。
「报告拿来。」
陈远志没动。
林建看着他。
「老陈,路上这点时间,够我看几页。」
公文包放到了膝上。
最上面是电力和通信情况,往下是生产,再往下,纸上开始出现姓名。
林建吃东西的动作慢了。
那个在食堂遇袭的老工程师没有大碍。
电厂保住了。
抢修队又恢复了几处线路。
也有人没等到这一天。
他翻到那页,停了很久。
车轮轧过路面,饭盒盖子轻轻响了一下。
陈远志望着前方。
「有些人,我们没看住。」
林建把剩下的馒头放进饭盒,合上盖。
「回头带我去看看家属。」
「好。」
他把报告重新理齐,压在包上。
到了西山,办公室门一开,林建先看见两块黑板。
桌上摆着白纸丶铅笔丶墨水,旁边一个搪瓷缸,暖水瓶的木塞刚换过。墙边还放着行军床,被子叠好了。
林建指着床。
「谁安排的?」
「我。」陈远志说。
「你怕我不回去?」
「我怕你站着睡。」
老宋拄着临时找来的拐杖进门,听见这句,立即赞成:「床留着。他在路上有一回,笔尖还挨着纸,人已经没动静了。」
林建把包放到桌上。
「你那回不也睡着了?」
「所以我没意见。」
张工搬来椅子,将记录本一摞摞摆开。
包晶体的布还没打开,林建先让秘书拿纸。
「写交接清单。」
「现在?」
「现在。几块东西,几本记录,谁经的手,都写清楚。」
老宋点头,坐下来核对。
王虎守着门,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在下面拿它,还没这么多手续。」
林建没抬头。
「下面是抢救,回来要保管。」
「明白了。进了家门,它有编制了。」
屋里几个人笑了一声,手上都没停。
清单核完,林建开始整理。
他把路上写下的纸铺开,先口述,秘书记录。张工照着原本重画那些被汗浸花的图,老宋拿着铅笔,一边听,一边在纸边做记号。
「这里是你看见的,还是后来想的?」老宋问。
「后来想的。」
「分开。」
林建点头,拿笔划出去,另起一行。
又过一会儿,张工把一张图递过来。
「这个位置,我记的是偏左。」
林建看了看。
「按你的原始记录画。我那张是凭回忆补的。」
王虎坐在门边,听的直咂嘴。
「刚回来就互相挑错?」
老宋头都没抬。
「现在不挑,往后拿什么做实验?」
林建揉了揉眉心。
「在下面,错一条路是咱们四个倒霉。这里写错一笔,往后可能几百个人跟着白干。」
王虎不说了,起身把暖水瓶提过来。
水缸挨个添满。
轮到林建,瓶里没水了。
王虎晃了一下。
「首长,后勤到您这儿又断了。」
「赶紧接上。」
「是。」
傍晚,会议室的灯亮起来。
屋里坐着龙国各个研究单位赶来的科学家。有人刚下车,围巾还没摘;有人腿上摊着旧笔记,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响了一下,所有人都转过头。
林建走进来。
椅子接连响,前排一个老人先站起,后面也跟着起身。
林建压了压手。
「坐吧。谁腰不好,别跟着折腾。」
没人马上坐。
他们看着他,又看着后面捧记录的张工,还有一瘸一拐进来的老宋。
终于,有人问:「真带回来了?」
林建走到桌前,放下挎包。
「带回来了。」
包布展开。
晶体放在桌上,看上去跟玻璃差不了多少。
前排几个人往前倾了倾身子。
一个老人摘下眼镜,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就是这个?」
「就是。」
林建没有让人挨个拿着看。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整理好的纸。
「先看记录。它不是咱们熟悉的东西,我读取过其中的信息,吃过苦头。今天谁也别急着上手。」
老宋把那份经过推到前排。
「心跳丶呼吸,还有他当时的状态,都在这里。哪些记的清楚,哪些只是估计,我标了。」
纸往后传。
屋里只剩翻页声。
一个坐在中间的老教授抬起头。
「我先问一句。你在冰下看见的东西,有没有可能也是它们给你看的假象?」
王虎眉毛一动。
林建却点了头。
「这个问题该问。」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单靠我说看见了什么,不够。我们带回来的晶体丶现场记录丶关停部分回路前后的变化,要放在一起研究。」
老教授盯着他。
「也就是说,还不能据此宣布,问题已经解决。」
「不能。」
屋里几个人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林建看见了。
他转过身,把粉笔搁在槽里。
「但有件事,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
众人抬头。
「它们输过。」
椅子响了一声。
刚才还低头看记录的人,手停在纸角。
林建把那段经历从头讲起。
紫色的天空,银色的植物,不同形态的生命。那些生命怎样抵抗,又怎样被一步步压回去。
他没有添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不知道它们抵抗了多少年,就说不知道。
不知道它们怎样组织,就说没看清。
讲到蓝光开始后退时,前排有人把钢笔帽捏掉了,落在脚边,也没去拾。
「退了?」一个老人问。
「退了。」
「后来呢?」
「建筑关闭,意识场失去稳定。它们撤走了。」
「是暂时停下,还是放弃了那个世界?」
「我读到的这段记录,是撤离。更往后的事情,我没有依据,不能替它补。」
老人慢慢坐回去。
他把眼镜摘下来,低头按住鼻梁。
旁边的人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摇头,重新拿起笔。
「你接着讲。」
林建转回黑板,写下那几个从晶体里带出来的概念。
集体意识。
共振。
干扰。
防御。
反向侵蚀。
最后,他写出完整的名字。
意识共振防御体系。
粉笔落下,屋里静了一阵。
老宋站起来,把自己一路整理的材料接着往下讲。
「其中的共振,究竟怎样实现,不能因为它用了这两个字,就直接套咱们现成的公式。我们目前掌握的,还不够。」
「需要什么设备?」有人问。
「不清楚。」
「能不能由仪器测到?」
「要研究。」
「人和那个世界的生命不同。」
「对,这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接连几问,答的都不痛快。
可提问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前排要纸,后排有人找笔。一个老工程师把坐在旁边的同事往里挤了挤,腾出半张桌面,开始写自己想到的问题。
林建退到旁边,端起水缸。
水已经凉了。
陈远志靠过来,低声问:「你看这些问题……」
「好事。」
「一个比一个难。」
「他们开始问怎么干了。」
陈远志看向桌边。
刚才那个连翻笔记都没精神的人,此刻正抓着一页记录,跟老宋争里面一句话的含义。
老宋不让。
对方也不让。
最后两人把原始记录摊开,头凑到一处。
陈远志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建放下水缸,重新走到桌前。
「各位,先停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方向有了,下一步要把活拆开。」
他拿起张工重画的结构图。
「晶体里的信息要整理,建筑里的设备也要研究。哪些看懂了,哪些只记住个外形,都老实写。」
一个做材料的老人抬起头。
「这些外形图,没有尺寸,参照也不全。」
「是。先用它们提出问题,别拿回去就开工仿。」
老宋接了一句:「谁敢拿我画的这张直接下料,我先把图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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