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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变成绵密的雨丝。
村口的汉白玉牌坊下,催泪瓦斯的浓烟被冷风吹散。
空气里依然残存着刺鼻的胡椒粉和柴油燃烧的焦糊味。
冷清秋用手背捂着口鼻。
她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泥水没过脚面,冰凉。
刚往前走了两步,脚尖踢到一块半截砖头。
她低头。
砖头上还沾着泥,旁边横着一把生锈的锄头。
视线往前延伸。
冷清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牌坊下方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躺倒了一片。
几十个平时在县里横行霸道的村霸和马仔,此刻像刚出锅的烂虾。
全被反剪双手,手腕上勒着黑色的塑料扎带。
扎带勒得极紧。有些人的手指已经充血发紫。
他们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
哀嚎声、呻吟声,混合着咳嗽声,在雨夜里此起彼伏。
李宏伟瘫在那尊断了爪子的石狮子旁。
黄头发被泥水糊成一绺一绺。
嘴里的血沫吐了一地,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只剩下进气没有出气。
几个年轻警员拿着手电筒,在人群里穿梭。
手电光柱扫过这些村民的脸。
“闭嘴!老实趴着!”
警员一脚踢开地上的一根削尖钢管。钢管当啷作响。
没有枪伤。没有大面积流血。
只有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和催泪瓦斯留下的红肿眼睛。
冷清秋愣在原地。
半个小时前。
她在县委办公室接到治安大队的秘密汇报。说楚惊蛰私自调动防暴队,要去强推莽村。
那一刻,她觉得天塌了。
莽村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渊县的一颗雷。
几千号宗族村民。一点火星就能炸出大规模流血冲突。
她甚至在车上已经想好了说辞。
想好了怎么替楚惊蛰向市委工作组求情。怎么用燕京的背景压下这桩丑闻。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血流成河。看到警察和村民持械火拼。
但现在。
地上没有她想象中的尸体。没有失去理智的杀戮。
只有单方面的、碾压式的物理制服。
楚惊蛰,这个她眼里粗暴不讲理的土匪局长。
用不到一个小时。兵不血刃。
硬生生地拔掉了这颗龙渊县历任班子十年不敢碰的毒瘤。
没有开一枪。
冷清秋松开捂在鼻子上的手。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丝泥土的清醒。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满地的狼藉,看向村子深处。
一队黑色的防暴方阵,正举着盾牌,像一把尖刀插进莽村狭窄的巷道。
楚惊蛰走在最前面。宽阔的背影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她突然觉得,自己坚持了八年的体制内规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些开不完的协调会。那些写在纸面上的维稳文件。
不仅没能解决问题,反而成了黑恶势力肆无忌惮的保护伞。
“冷县长。”
李响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
他防刺服上全是泥点子。额头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淤青。
是刚才被飞来的土坷垃砸的。
李响把其中一瓶矿泉水递给冷清秋。
“喝口水压压惊。这边味道冲。”
冷清秋没接水。
她看着李响额头的淤青。“你们受伤了?”
“皮外伤。兄弟们都穿着防刺服带着头盔,硬抗的。”
李响咧开嘴笑了。笑牵动了淤青,疼得嘶了一声。
“楚局下了死命令,枪上了保险。谁开第一枪谁脱衣服滚蛋。”
他转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村霸。
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
“冷县长。这帮孙子刚才拿汽油瓶砸我们。”
李响指着那片还在冒烟的灰烬。
“要是放在以前,我们只能撤。今天,我们一步没退。”
“楚局带着我们,硬顶着火墙推过来的。”
冷清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顺着李响的手指,看到了那片焦黑的土地。
难怪刚才抓楚惊蛰的袖口时,感觉他的手臂硬得像铁块。
难怪防爆盾边缘滚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泥泞的双脚。
脚背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血口子,已经凝固了。
“李响。”
冷清秋声音沙哑。
“带人把伤员简单处理一下。重伤的,叫救护车。”
她转过身,走向那辆停在泥水里的奥迪A6。
拉开后座车门。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泥大印的文件。
这是县政府刚刚下发的紧急接管令。
原本,这是用来配合市委工作组接管县公安局的。
冷清秋拿着文件,走到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前。
雨水打在牛皮纸文件袋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
拔掉笔帽。
冷清秋把文件袋垫在引擎盖上。毫不犹豫地在接管令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用笔尖划掉了“配合市委接管”那几个字。
在旁边重重写下一行字:
“莽村涉嫌重大有组织犯罪,即刻由县公安局全权封锁调查。一切责任,由县政府承担。”
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冷清秋盖上笔帽。
她把这份修改过的红头文件,塞进李响的手里。
“拿好。这是县政府的背书。”
李响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上面的修改痕迹清晰可见。
他咽了口唾沫。这可是公然对抗市委的决定。
“冷县长……这……”
“别废话。”
冷清秋打断他。她理了理湿透的西装下摆。
恢复了平时开会时的冷厉。
“告诉楚惊蛰。村里的事,让他放开手脚查。”
“不管是面粉还是黑钱。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外面的工作组,我来挡。”
李响猛地立正。
鞋跟在泥水里碰出啪的一声脆响。
“是!冷县长!”
他攥着文件,转身朝村子里跑去。
冷清秋看着李响跑远的背影。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八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掀开体制的遮羞布。
感觉,还不错。
她走到断爪的石狮子旁。
居高临下地看着嘴里吐血的李宏伟。
李宏伟虚弱地睁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
冷清秋没有一丝怜悯。
她抬起光着的脚,脚趾避开泥水。
轻轻踢了踢李宏伟没受伤的那条腿。
“回去告诉李有田和高泰明。龙渊县的天,从今天起,换人管了。”
嘟嘟嘟。
尖锐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碎了片刻的宁静。
冷清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县委办主任”几个字。
她按下接听键。
“喂,冷县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惊慌。带着回音,似乎在奔跑。
“不好了!出大事了!”
冷清秋皱起眉头。
“慌什么。莽村的事我正在处理。”
“不是莽村这边!是网上!”
县委办主任嗓音劈裂,几乎是在吼。
“网上突然爆出一段视频!是刚才莽村打架的!”
冷清秋心里咯噔一下。
“说清楚。什么视频?”
“视频是从村民的角度拍的。被人剪辑过了!”
主任喘着粗气。
“只有警察扔催泪弹、拿警棍打人的画面!村民拿锄头和汽油瓶的画面全被剪了!”
“标题是《龙渊县强拆祖坟,特警暴力屠村》!”
冷清秋脸色骤变。
手指死死捏住手机边缘。骨节泛白。
“现在视频在哪?”
“全网都是!发酵得太快了,根本删不掉!明显有水军在推!”
主任绝望地喊叫。
“冷县长,舆论炸了!省台的记者已经堵在县委大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