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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捷达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凹陷的车头在风阻下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像破了个洞的风箱。
楚惊蛰双手把着方向盘。车窗降到底。
狂风卷着刺鼻的柴油味灌进车厢。吹得他黑色的短发根根竖起。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战术背心。
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宽大的兜帽拉在脑后。
看起来就像个在工地干活的糙汉。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两个小时后。
老捷达停在汉东大学南门的街道转角。
这里是学生街。挤满了卖烤冷面和煎饼果子的小推车。
烟火气极重。
楚惊蛰推开车门。
军靴踩在沾满油污的青石板上。
他压了压帽檐。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
混在熙熙攘攘的学生人群中。顺着人流,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汉东大学的校门。
汉东大学。百年名校。
历史系在最深处的一栋红砖老楼里。
墙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书卷气。
楚惊蛰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老楼侧面的防火通道。
这里平时锁着。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他左右扫了一眼。没监控。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铁丝。插进锁眼。
手指细微地拨动了两下。咔哒。
锁芯弹开。
他推门闪身进入,动作快得像一只黑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三楼。阶梯教室。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透过半掩的后门。
吴惠芬站在讲台上。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深咖色羊绒披肩。里面是一件裁剪得体的真丝衬衫。
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气质优雅。从容。像极了一个与世无争、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明朝的财政崩溃。根源在于文官集团和地方豪强的深度利益绑定。”
吴惠芬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清秀的行书。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抑扬顿挫。
“权力一旦脱离了监管,就会变成一头吞噬一切的野兽。”
“那些表面的清流。背地里。往往藏着最肮脏的权钱交易。”
她讲得极好。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甚至有人在快速做着笔记。
楚惊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理论。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个帮前夫在海外洗了六十亿黑钱的女人。
一个掌控着十几个离岸皮包公司的幕后黑手。
此刻正站在讲台上。用最优雅的姿态。痛斥着权钱交易的肮脏。
这演技。比高明远还要精湛十倍。
铃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收拾书本。鱼贯而出。
吴惠芬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教案。把讲义装进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里。
这种包。哪怕是高仿。也绝不是一个普通大学教授的工资能承受的。
但她背得自然。毫无违和感。
她走出阶梯教室。
踩着一双三厘米的低跟皮鞋。嗒。嗒。嗒。
顺着走廊,走向尽头的教职工专用休息室。
她没有发现。
在身后二十米远的距离。一个戴着灰兜帽的男人,正像幽灵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休息室门开。
吴惠芬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咔哒。
楚惊蛰停在门外。
这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隔音效果很差。
他没有去扭门把手。
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闭上眼睛。
屏住呼吸。
屏蔽掉走廊里学生喧闹的背景音。将所有的听觉神经,集中在门内。
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嚓。咔嚓。
像是在转动某种机械密码锁的拨盘。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嘎吱”。
像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的声音。但又不像正常的铁门。更像是什么沉重的家具被移开了。
楚惊蛰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间普通的教职工休息室里。有暗格。
或者说。有一个隐蔽的保险柜。
他没有直接踹门。
在这个满是学生和监控的教学楼里动手。等于直接把自己送进祁同伟的特警包围圈。
他退后一步。
从战术背包的侧兜里,摸出一个口香糖大小的黑色塑料块。
这是一枚军用级的微型窃听器和定位器二合一设备。
他把塑料块背面的一层粘胶撕开。
弯下腰。将它死死贴在休息室木门底部的门缝死角处。
颜色和深棕色的木门完美融为一体。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做完这一切。
楚惊蛰双手插兜。转身。
大步流星地顺着防火通道离开。
像一片落叶。没有在汉东大学惊起一丝波澜。
下午五点。
老捷达停在距离省委家属大院两公里外的一个地下停车场里。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红塔山烟草味。
楚惊蛰戴着一只黑色的单耳蓝牙耳机。
手里拿着一部改装过的终端设备。屏幕上跳动着音频波段。
从下午到现在。那个窃听器里,一直只有吴惠芬翻书和喝茶的轻微声音。
这女人镇定得可怕。高明远和赵立冬相继出事。她竟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突然。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子蜂鸣。
滴。
这是她那部特殊加密手机开机的声音。这种手机为了防监听,平时都是电池和机身分离的。
楚惊蛰瞬间坐直身体。夹在指尖的香烟顿住。烟灰掉在裤腿上。
“喂。”
吴惠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不再是讲台上那种温和的语调。
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冷漠。
“是我。明远被查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传来。这窃听器只能收到室内的单向音频。
但从吴惠芬的回答中,楚惊蛰能猜出对方说的话。
“我知道了。”吴惠芬语气平静,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海外的那些壳子。我已经让财务全部注销。资金做了深度沉淀。他们查不到源头。”
“育良那边呢?”
她停顿了足足十秒钟。
似乎在听对方汇报什么紧急的情况。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从耳机里炸响。
那是吴惠芬把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糊涂!”
吴惠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谁让他动用省厅的武警去围县局的!他这是被逼急了咬人的蠢招!”
“燕京中纪委的人现在盯得死死的。侯亮平那个猴精就在临江市。”
“他这个时候去碰楚惊蛰那个活阎王。这不是给自己找死吗!”
她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的声音通过窃听器被放大。呼哧。呼哧。
“家里的那些东西。马上处理。”
“对。二号楼地下室里。那面墙里的现钞。”
“不用转移。目标太大。祁同伟的人不靠谱。马上就会被侯亮平盯上。”
吴惠芬的声音变得狠辣,没有一丝夫妻间的情分。
“准备三桶汽油。”
“今晚。趁着大雨。直接在地下室里。把那些钱。连同那些账本。”
“全部烧干净。”
“一点灰都不能留。”
楚惊蛰猛地摘下耳机。
深邃的眼眸里。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高育良的底牌。就藏在省委大院二号楼的地下室里。
整整一面墙的现钞和账本。
这老狐狸和前妻。这是准备釜底抽薪。一把火把所有的罪证全部销毁。
死无对证。
只要没有这些实打实的现金和账本。光凭口供。在汉东省这片天底下。根本动不了高育良这尊大佛。
楚惊蛰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六点。
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有给侯亮平打电话。
这种违规、近乎疯狂的行动。侯亮平这种体制内的巡视组组长,绝对不会批准。
他只能自己干。
用最野蛮的方式。撕开这最后一道省委级别的防线。
楚惊蛰推开车门。
把老捷达的钥匙直接拔下。扔进下水道里。
这辆车不能再开了。目标太明显。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黑色的战术背包。
背在背上。
拉上灰色卫衣的兜帽。
大步走出地下停车场。
朝着戒备森严的汉东省委家属大院的方向。
融入了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