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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楚惊蛰一把扯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
布料吸饱了泥水,沉甸甸的,像一块烂抹布。
他双手攥着T恤两头,用力一拧。
黄色的泥水哗啦啦落在深绿色的水磨石地板上。
溅起几滴泥点,砸在旁边的铝皮垃圾桶边。
水渍在地面上迅速散开。
楚惊蛰光着膀子。
古铜色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伤疤。
最长的一道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眼,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他随手把湿透的T恤搭在椅子靠背上。
拉开办公桌底下的柜门,翻找干毛巾。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
嘟。嘟。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楚惊蛰没急着接。
他扯出一条发硬的白毛巾,胡乱在头上擦了两把。
短硬的寸头扎在毛巾上,沙沙作响。
他走到办公桌前。军靴踩着地上的泥水。
单手拿起听筒,夹在耳朵和右边肩膀之间。
“哪位?”
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沙哑。
他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想找根烟。
电话那头。
龙渊商会顶层,总经理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没开灯,屋里很暗。
程程站在落地窗前。
她手里攥着一部刚装上不记名黑卡的廉价直板手机。
手心一直在出汗。
黏腻的汗水把塑料手机壳弄得有些滑。
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死死握住手机边缘。
“楚局长。”
程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
“我是程程。龙渊商会的总经理。”
楚惊蛰翻找抽屉的手停了一下。
他摸到了一个瘪了一半的红塔山烟盒。
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高泰明的头号大秘。”楚惊蛰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怎么,高董在号子里住不惯,让你打电话来点外卖?”
程程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她没有理会这种粗糙的嘲讽。
“城北农贸市场,地下二层废弃冷库。入口在卖活禽的张老三铺子后面。”
“建设路皇家浴足城,负一楼。暗门在锅炉房电闸箱后面,密码是七四一二。”
程程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
“还有郊区南二环烂尾楼,三号楼地下防空洞。那是个斗狗场加外围盘口。”
她一口气报出三个地址。
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楚惊蛰夹着电话。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找打火机。
没找到。只摸到一个受潮的火柴盒。
“这是什么?”楚惊蛰捏着火柴盒,语气平淡。
没有听到大案线索的狂喜,连声调都没变一下。
“投名状。”
程程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
“这三个地方,是高泰明最隐秘的地下现金奶牛。连张大状都不知道。”
“里面每天流水的现金加起来过百万。里面还有几十把土制连发猎枪。”
程程换了只手拿电话。
把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
“楚局,这三份礼,够不够在您面前买个座位?”
楚惊蛰推开火柴盒的纸套。
抽出一根火柴。
在磷皮上用力一划。
第一根受潮了,红色的火药头直接碎在桌面上。
他啧了一声。
又抽出一根。
刺啦。
火苗窜起。蓝黄相间的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下巴和下颌线。
他点烟的手指很稳。
没有一丝晃动。
火柴划过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顺着电话线,传进程程的耳朵里。
楚惊蛰甩灭火柴梗。扔进铝皮垃圾桶。
深吸了一口烟。
“你想当船长?”
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半空中变淡。
程程深吸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挺直。
“高家要完了。”
她的声音稳了下来。恢复了商场上那种谈判的冷酷。
“高泰明在看守所里等死。高启盛在国外发疯,他想买凶炸县局。”
程程顿了顿。
“这艘船漏水了。我给高家当了八年狗,背了无数黑锅。”
“我不想跟着他们一起淹死。”
楚惊蛰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想咬主子的家犬,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能给你想要的。”
程程对着手机,一字一顿。
“楚局,你把莽村的现金发了。市里工作组马上就到。”
“你需要龙渊商会彻底洗牌,把高家连根拔起的铁证。”
“只要你干掉高家兄弟。商会归我。”
程程抛出了最核心的筹码。
“我接管商会后。所有黄赌毒的烂摊子,全部砍掉。绝对只做正行。”
“商会每年的利润,我拿出一半。”
“直接以合法赞助的名义,打进龙渊县公安局的公对公账户。”
“给你们更新装备,盖家属楼,发奖金。”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龙渊商会一半的合法利润,足以让整个县局富得流油。
楚惊蛰叼着烟。没说话。
他伸手拉过椅背上挂着的那件警服外套。
外套上还沾着莽村的泥点。
他单手穿上。没有扣扣子,敞着怀。
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肌和那道蜈蚣疤。
“一半利润?”
楚惊蛰嗤笑一声。
“你这手笔,够买我几条命了。”
程程紧握手机。“楚局长是见过大钱的。莽村几千万说发就发。我这点钱,是买平安的。”
楚惊蛰把听筒搁在办公桌上。
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李响。带上特警大队。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重新拿起听筒。
“等我十分钟。”
楚惊蛰把听筒放在桌面上。没有挂断。
程程在办公室里。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听见了楚惊蛰那边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响大步走进来。防刺服还没脱。
“楚局,什么任务?”
楚惊蛰指了指桌上写下的三个地址。
“带三队人。带上破门锤。去这三个地方。”
“场子全封。人全抓。现金和枪管全带回来。”
李响扫了一眼地址。眼睛亮了。
“是!楚局!”
转身跑出办公室。
楼下大院里。防暴车的引擎声很快咆哮起来。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清晨的雨幕。
楚惊蛰坐在桌沿上。
右脚踩着椅子边缘。左腿垂在半空。
他默默地抽着那根红塔山。
烟头一明一暗。
电话这头。
程程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底噪。
还有隐约的警笛远去的声音。
十分钟。
对程程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腿有些发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重心不稳。
干脆脱了鞋。赤脚站在地毯上。
如果地址有误,或者走漏了风声。
楚惊蛰会立刻派人来商会抓她。高泰明的人也会把她碎尸万段。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楚惊蛰抽完了整根烟。
把烟头按死在桌上的一个破铁盒里。
办公桌上的对讲机突然炸响。
滋滋。
李响的声音带着兴奋,从对讲机里冲出来。
“楚局!全端了!”
李响喘着粗气,背景音全是混乱的叫骂和手铐咔嚓声。
“农贸市场冷库抓了四十个!收了十几把猎枪!”
“浴足城暗门后头是个大型赌场!账上现金起码两麻袋!”
“烂尾楼那边的狗场也封了!人赃并获!”
李响的声音大得连桌上的电话听筒都能收进去。
“楚局。这三个窝点藏得太深了。简直就是高泰明的金库!”
楚惊蛰按住对讲机。
“把人带回来。分开审。谁敢通风报信,直接扒衣服。”
“明白!”
楚惊蛰放下对讲机。
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听筒。
贴在耳边。
程程在那头听得清清楚楚。
她紧绷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玻璃很凉。她出了一身透汗。
“消息挺准。”
楚惊蛰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丝满意的沙哑。
“看来你为了篡位,功课做得很足。”
程程咽下嘴里的干涩。
“我说了。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她紧紧攥着手机。“楚局,我的条件……”
楚惊蛰打断了她。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发硬的青茬。
“三个场子。不够买整个商会。”
楚惊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破火柴盒上。
“高泰明在龙渊县横行十年。保护伞的名录才是大头。”
“拿不到那个。我掀不翻他。”
程程心跳再次加速。
她知道楚惊蛰要什么。
那是高泰明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锁在商会顶层最核心的保险箱里。
只有她知道密码和备用钥匙。
“好。”
程程咬紧牙关。下定决心。
“账本我拿给你。有赵立冬的,还有市里大领导的。”
“只要你拿到。高泰明就彻底死透了。”
楚惊蛰站直身体。
随手理了一下敞开的警服衣领。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陆续开进大院的警车。
押着一长串戴着黑头套的赌徒和打手。
“时间和地点。”程程问。
楚惊蛰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撞在玻璃窗上,四散开来。
他对着话筒说:
“今晚十二点,城南废弃钢厂。”
“带上高泰明所有的受贿账本。”
“我保你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