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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生铁齿轮。
死死咬住赵立冬发胖的手腕。
咔嚓。
金属闭合的脆响,在废弃码头的冷风中格外清晰。
手铐边缘勒进皮肉。勒出一道紫红色的血痕。
楚惊蛰右手攥着手铐中间那截精钢链条。
用力往外一拽。
一百六十斤的县委书记,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拖着往前踉跄。
西装裤在泥水里拖出两条深深的痕迹。
走到那辆黑色特警防暴车前。
楚惊蛰没有去拉车门把手。
左腿膝盖猛地抬起。
结结实实顶在赵立冬的后腰上。
砰。
赵立冬发出一声变调的痛呼。
整个人失去平衡。大半截身子直接栽进敞开的后座车厢。
脑袋重重磕在铁皮座椅的边缘。
额头瞬间鼓起一个核桃大的青包。
楚惊蛰跨前一步。抓住他的双脚脚踝。
像塞一捆烂木头一样。
硬生生将他塞进狭窄的后座底板上。
砰。车门被重重关死。
天亮了。
龙渊县的早晨。空气里带着昨夜暴雨洗刷后的土腥味。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三辆挂着警灯的特警防暴车。没有拉响刺耳的警笛。
红蓝爆闪灯在晨雾中无声地闪烁。
车队驶入县城主干道。
早起的老百姓已经开始在街边支摊子、买早点。
炸油条的铁锅里,热油翻滚。滋啦作响。
热气腾腾的豆浆白雾,模糊了路人的视线。
第一辆防暴车。车窗降下一半。
车速不快。
路边一个卖菜的大爷。正弯腰往三轮车上搬大白菜。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半开的车窗。落在了后座上。
大爷的动作僵住了。
手里那颗大白菜脱手掉在水洼里。溅起一摊泥水。
他死死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后座上。
那个穿着泥泞西装、双手反铐在背后的男人。
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那张在县电视台新闻里天天出现、总是打着官腔的胖脸。
在龙渊县,化成灰老百姓都认识。
县委书记。赵立冬。
“那……那是赵书记?”
大爷指着远去的警车。声音发着颤。
旁边买菜的几个大妈也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真他妈是赵立冬!”
一个年轻力壮的猪肉摊贩。手里举着切肉的剔骨刀。
扯着嗓子。在菜市场门口爆发出了一声破锣般的嘶吼。
“赵立冬被楚局长抓啦!戴着手铐!”
这句话。
像一颗当量的重磅炸弹。直接砸进了平静的清晨。
整个菜市场。瞬间炸锅。
买菜的。卖菜的。全部扔下手里的东西。
呼啦啦冲到马路牙子上。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在不到十分钟内。传遍了龙渊县的每一条街道。
那些长期被高泰明和林耀东欺压。
举报无门、上访被打得骨断筋折的老百姓。
这一刻。全疯了。
“抓得好!”
“这狗日的贪官!终于遭报应了!”
“楚局长万岁!”
不知道谁第一个行动。
街边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连店门都没关。
直接从库房里搬出两箱过年没卖完的大地红鞭炮。
全是十万响的那种。
他抱着两个沉重的纸箱。
气喘吁吁地跑到县公安局大门外的马路上。
刺啦。撕开包装纸。
把红色的鞭炮卷。顺着马路牙子。一路铺开。
足足铺了三十多米长。
旁边几家商铺的老板。看到这一幕。
也红了眼。
纷纷跑回去搬出自己店里存的烟花爆竹。
小卖部。五金店。甚至理发店。
一箱一箱的红色鞭炮被抱出来。
在县局门前那条宽阔的双向四车道上。排成了一条蜿蜒百米的红色长龙。
“点火!”
杂货铺老板掏出防风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
直接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龙渊县的中心轰然炸响。
这声音。盖过了早高峰汽车的引擎声。盖过了菜市场的叫卖声。
像一场压抑了十年的暴风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白色的硝烟瞬间腾空而起。
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呛人的火药味。
红色的碎纸屑。像一场漫天飞舞的红雪。
纷纷扬扬地落下。
铺满了整条街道。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上千名老百姓。自发聚集在县局大门外。
没有拉横幅。没有喊口号。
就是站着。听着那震天的鞭炮声。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眶通红。
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流。混着鼻涕。他们也顾不上擦。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提着个旧竹篮子。里面装满了刚煮熟的热鸡蛋。
她挤过人群。
走到在门口维持秩序的特警跟前。
老太太双手颤抖着。
把几个滚烫的红皮熟鸡蛋。硬塞进特警的手里。
“小伙子。拿着。给楚局长拿去。”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儿子当年就是被他们打残的。这口恶气。今天终于出了。”
年轻的特警握着热乎乎的鸡蛋。
眼圈也红了。
他没推辞。紧紧攥在手里。
后背挺得笔直。朝着老太太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公安局办公大楼。台阶上。
冷清秋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职业西装。
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挽在脑后。一丝不乱。
她站在台阶最高处。
手里握着一个连着县广播站的高音麦克风。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着苍白。
手背上还能看到昨晚在泥地里擦出的几道红痕。
她没有去看满地的红纸屑。
深邃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
“全县人民。”
冷清秋开口了。
声音清脆。通过几百个大喇叭。传遍了龙渊县的每一个角落。
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快和决绝。
“我是龙渊县县长。冷清秋。”
她顿了一下。
让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稍作停歇。
“经上级纪委查实。”
“龙渊县委书记赵立冬。涉嫌严重贪腐、包庇黑恶势力及重大刑事犯罪。”
“已被我县公安局长楚惊蛰同志。亲自抓捕归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声音比刚才的鞭炮声还要响亮。震得县局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冷清秋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亢奋下的生理反应。
“从今天起。”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斩钉截铁。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宣布。全面接管龙渊县党政大权。”
“龙渊商会。塔寨制毒集团。其背后的保护伞。”
“县政府将联合县公安局。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有一个。抓一个。有一双。抓一双。”
这番话。像一根定海神针。
死死扎进了几十万老百姓的心里。
龙渊县这片被黑恶势力盘剥了十年的土地。
在这一天。
天。彻底亮了。
地下二层。审讯室。
厚重的隔音铁门将外面的喧嚣阻挡了大半。
但那震天的鞭炮声和人群的欢呼声。
依然顺着通风管道。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
噼啪。噼啪。
审讯室里没有开顶灯。
只有桌上一盏强光台灯。惨白的光柱直直打在对面的审讯椅上。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墙皮味和汗酸味。
赵立冬瘫在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那身高档的灰色西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沾满了泥巴、汽油和船舱底的油污。
他双手被死死铐在翻板桌面上。
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下巴抵在胸口。
额头上那个核桃大的青包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椎骨。软成了一滩烂泥。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吧嗒。吧嗒。
伴随着军靴粗重的咔哒声。
嘎吱。
厚重的生铁审讯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屋里。
侯亮平穿着黑色风衣。大步走进审讯室。
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
身后。
跟着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楚惊蛰。
楚惊蛰手里捏着那把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
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那根红塔山。
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圈。
烟雾在白炽灯的光柱里翻滚。
侯亮平走到桌前。
把公文包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拉开拉链。刺啦。
他掏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全是海外离岸账户的流水单。和长藤资本的内账复印件。
啪地一声。摔在赵立冬面前的铁桌面上。
“赵书记。”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声音沉稳。带着中央巡视组不容置疑的威压。
“外面的鞭炮声。听见了吗。”
他指了指头顶的通风管。
“那是老百姓在送你这尊瘟神。”
赵立冬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全完了。
那些海外的账户密码。那个装着他命脉的U盘。
高明远没保住他。王秘书也反了水。
他所有的退路。全被楚惊蛰一脚踹得粉碎。
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原本保养得宜、总挂着官腔笑容的胖脸。
此刻布满皱纹。眼底一片死灰。像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没有看侯亮平。
浑浊的目光越过桌子。
落在站在阴影里、叼着烟抽的楚惊蛰身上。
楚惊蛰夹着烟。没有说话。
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立冬盯着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没有再狡辩。没有再搬出那套体制内的官腔。
他彻底放弃了。
脖子一软。
那颗在龙渊县高昂了十年的头颅。
像一颗熟透烂掉的果子。
重重地。砸在了面前那堆铁证如山的账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