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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番外:花须终发月终圆(八)(第1/2页)
草原之上不兴中原跪拜大礼,拔野朔身披黑狼皮毛大氅,腰间悬弯刀,大步上前,按戎人最高礼节,右手抚胸躬身致意,身后一众部族首领齐齐垂首。
拔野朔特意备下数十匹骏马、整扇风干牛羊肉、成坛马奶酒作为见面礼,又安排上千戎族骑兵分列两侧,战马披挂皮毛甲胄,持弓箭列队,既是迎接,也是暗中向大雍展露草原兵力。
虽然是投降,但也是有条件的降。
引路的戎人奴隶牵来两匹神骏白马,请谢玦与随行核心官员换乘,余下中原车马则由专人引去外围安置。一路行至核心王帐,沿途随处可见北戎男女驻足观望,人人都在打量这位大雍权倾朝野的朝臣。
主营帐以整张黑狼皮铺顶,帐内宽敞开阔,地上铺着厚厚兽皮软垫,中央燃着巨大篝火,烘烤着大块牛羊肉。拔野朔将谢玦引至上座,按照草原待客最重的规格,亲自执银壶为他斟上马奶酒。
席间歌舞皆是北戎特色,戎族勇士持短刀踏歌起舞,女子身着皮毛绣裙弹拨木弦乐器。
拔野朔言语间极尽客套,不停夸赞大雍国力鼎盛,言语之下却暗藏试探,频频提起北疆边界、互市通商与裁军条款,想探知谢玦的底线。
宴席全程,拔野朔身边的部族酋长们目光始终落在谢玦一行人身。
宴席散去,拔野朔特意拨出两座紧邻主帐的上等大毡帐供谢玦一行人居住,配备专属放牧奴隶照料车马、供给肉食炭火,帐外安排两队戎族骑兵护卫,名为照看,实则暗中监视中原使团一举一动。
男人间的酒宴,姜瑟瑟当然没有去。
草原上的天和京城不一样,又高又远,蓝得不像话。
姜瑟瑟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开阔了不少。
姜瑟瑟沿着营帐间的土路慢悠悠地逛,偶尔有戎族的小孩从帐篷后面探出脑袋来偷看她,被她一看又飞快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悄悄地冒出来,眼睛黑亮亮的,像一群好奇的小兽。
姜瑟瑟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她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一座毡帐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急切的说话声。
她听不懂戎语,但那种语气里的焦急和慌乱是共通的。
姜瑟瑟停下脚步,探头朝毡帐里面望去,只见几个戎族妇人围在帐前,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姑娘从帐子里冲出来,满脸是泪,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
以她现在的身份,一个跟着大雍使团来的小随从,实在不该多管闲事。
但姜瑟瑟还是走了过去。
帐帘半掀着,毡帐里的兽皮榻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戎族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敷着几块浸了草药的破布条。
女子的小腿露在皮毛毯子外面,膝盖下方肿得老高,上面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发紫,有黄白色的脓液从裂开的血痂下渗出来,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姜瑟瑟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女子的腿大概率是感染了,如果再拖上三五天,别说这条腿保不住,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姜瑟瑟站在帐门口,手心微微冒汗。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那女子忽然微微睁了睁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烧得几乎对不上焦,却不知怎么的,就落在了帐门口站着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帐子里。
“帮我打一盆烧开的热水来,要滚开的。”姜瑟瑟抬起头,对离她最近的一个戎族妇人说道。
她不会戎语,只能用中原话重复了几遍,好在妇人们虽然听不懂,但看她的神情和手势,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很快有人跑了出去。
姜瑟瑟把装在小瓷瓶里面的青霉素拿了出来。
整个过程中,帐子里的几个戎族妇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上前拦她。
接下来的三天,谢玦忙着正事见不着人影,姜瑟瑟就每天按时去给那个女子换药。
到了第四天,谢玦才告诉她,她救的是拔野朔的胞妹,草原上最尊贵的小公主。
姜瑟瑟微微一怔,道:“哦,那就难怪了。”
姜瑟瑟这反应实在太寻常了,谢玦不由微微挑眉:“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姜瑟瑟道:“我早就猜到她身份尊贵了。她帐子里铺的白狐皮成色极好,衣裳料子也不是一般人有资格穿的,进出送药的妇人都屏着气。这排场,怎么也得是个部族首领家的女眷,只是我没想到会是拔野朔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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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玦微微一笑,墨色瞳仁盛着一汪柔波,温柔缱绻。
姜瑟瑟耸了耸肩,又补了一句:“还以为顶多是个酋长的女儿什么的。单于的亲妹妹,确实比我想的还要尊贵些。”
北戎人信奉狼神,信奉强者,更信奉救命之恩重于一切。
大雍使团临走前,拔野朔走上前,按戎人最高礼节,右手抚胸,朝着姜瑟瑟深深地弯下了腰。
“大雍使者的恩情,拔野朔记住了。”
这话是对着姜瑟瑟说的,可他的目光却越过姜瑟瑟,落在了谢玦身上。
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玦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没有多言。
三日之后,和约议定。
北戎让出漠南两百里草场,岁贡牛羊马匹若干,愿意送拔野朔胞弟入京为质。谢玦没有要北戎的质子,只提了一个条件,互市每年增开一季,税赋减半,两国商旅可以自由出入边境。
临行那天,草原上刮起了风。
姜瑟瑟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帐。那个被她救回来的小姑娘站在王帐外,远远地看着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用力地朝姜瑟瑟挥了挥手。
姜瑟瑟也朝她挥了挥。
随后上了马车。
拔野朔站在王帐前,望着远去的使团,目光幽深。
草原上的风又干又硬,吹得他肩头那件黑狼皮大氅猎猎翻动。
妹妹阿依娜站在他身侧,还在望着大雍使团离开的方向出神,那只挥动的手还没有完全放下。
“回去吧。”拔野朔沉声开口道。
阿依娜没动,依旧望着远方。
拔野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知不知,救你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女子。”
阿依娜一点也不惊讶。
“我知道啊。”阿依娜用的是生涩的中原话,但咬字清楚得很。
“她给我换药的时候,手那么软,那么小,动作那么轻,那些臭男人的手才不是那样的!”
拔野朔沉默了片刻,又道:“她是谢玦的妻子。”
这回阿依娜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哥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阿依娜想了想,点头坦诚道:“很配。”
拔野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王帐走去。
阿依娜站在原地,又朝远方望了最后一眼,然后抬手按住心口,按戎人的礼节,向着大雍使团离去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帐子。
王帐内。
拔野朔掀帘进去时,一个枯瘦的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皮袍,头发花白凌乱,用几根脏污的彩绳胡乱绑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他是北戎最年长的巫师,活了快一百岁,草原上的人叫他察穆,意为沟通天地的舌头。
拔野朔走到老人对面坐下,挥手遣退了帐中的守卫。
四下里安静下来。
“他走了。”拔野朔说。
老巫师点了点头,没有开口,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拔野朔沉默了一下,道:“这次能和大雍讲和,很大程度是因为有他的帮忙。”
老巫师依旧没有说话。
拔野朔看了一眼老巫师,道:“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我族最古老的巫术,用战场上死去的亡魂,为他铸就一场跨越生死的通灵术。”
老巫师终于开口:“他想要什么?”
拔野朔缓缓道:“他说,他要生生世世,都能找到她。”
拔野朔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异常复杂。
他自认是草原上最狠辣的男人,可当他听到谢玦用那样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出这个条件时,他的后背仍然泛起了一阵寒意。
死了那么多人,他却只想去换和一个女人来世重逢的机会。
老巫师皱眉道:“生死之事,逆天而行。”
拔野朔没有接话。
拔野朔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隙,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大雍使团的车马已经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来自远方的寒气。
有生之年,他实在不想和这个男人做敌人。
“准备吧。”拔野朔眯了眯眼睛说。
老巫师叹了口气,躬了躬身,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