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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楚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还记得两个月前拜师宴上,这李岑寂还面白短髯,瞧着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
如今竟黑成这副模样,倒真像是下了苦功的。
他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丶唐弘夫各自面上神色不一而足。
可几人心中所想大抵相同:
这般场合,特意将一个新收不过两月的弟子叫到身边,郑畋对这个年轻人的栽培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想必是郑畋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而亲子郑凝绩又陪着天子入蜀,手下无可用之人,急着给自己培养接班人了。
只是这李岑寂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还得往后看。
凤翔本镇的将吏席中,众人也是惊诧于郑公如此不加掩饰的看重李岑寂。
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李岑寂自然看不到。
他正从两排长席之间走过,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郑畋身侧,在对方右手边站定,垂手而立,身姿笔挺,心中却是翻涌不息。
他自然明白恩师这番举动的用意。
这份恩情,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微微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动容压了下去,重又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地望向堂上。
恩师要他学,他便好好学。
那个原本捧着文书立在郑畋左手边的小校,见此情形,便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郑畋侧过头,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慈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又将视线转回了堂上众人。
堂上的沉寂又持续了片刻。
郑畋终于开口了。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满堂的呼吸声,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众人齐齐竖起耳朵。
郑畋却不急着说下去,而是侧身从李岑寂手中取过一封书信——那书信原是那小校捧着的,方才李岑寂站定时,便顺手接了过来。
郑畋将信扬了扬,道:「河中王重荣,遣使送了这封信来。」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重荣此人原是河中节度使李都麾下的河中马步都虞候,掌军纪丶监察,在河中军中素有威望。
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杀奔潼关。
彼时李都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与李都有矛盾的王重荣便趁机发动兵变,将李都驱逐出河中,自己坐上了河中留后的位置。
所谓「留后」,便是代理节度使的意思。
按着大唐的规矩,节度使出缺时,由朝廷另行委派。
可自打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这规矩便形同虚设了。
谁手里有兵,谁便能自领留后,朝廷事后不过补一道承认的诏书罢了。
王重荣夺了河中之后,深知自己兵力单薄,挡不住黄巢叛军。
恰好彼时黄巢正急于攻破潼关丶占据关中,无暇分兵去收拾河中。
王重荣便遣使向黄巢示好,说自己愿意归附大齐,只是请大齐天子暂缓派兵进驻河中。
黄巢当时正全力攻打潼关,也乐得少一个敌人,便应允了。
双方虽无明约,却也算有了默契:
河中名义上归顺大齐,实则仍是王重荣的地盘。
黄巢不去动他,他也不给黄巢添乱。
这一晃,便是两月有余,直至如今……
堂上,众人议论纷纷。
河中节度使,扼着蒲坂要冲,控着黄河渡口。
黄巢攻潼关时,王重荣是头一批上表归顺的藩镇之一。
这才过了多久?
两个月不到罢了!
如今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以至于王丶黄二人默契形成的局面竟直接破裂。
程宗楚头一个按捺不住,洪声道:
「郑相公,王重荣那厮又做了什么?」
郑畋将信递给身旁的小校,示意他传与众人传看,口中缓缓道:
「王重荣杀了黄巢的招降使者,举河中一镇之地,重归朝廷。」
这话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堂上登时炸开了。
「什么?!」
「王重荣降而复叛?」
「这厮反覆无常,谁信得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畋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待喧哗声稍歇,他才继续说道:
「此事说来倒也简单。黄巢向河中屡屡催加赋税,征粮丶征钱丶征民壮丶徵兵丁。据王重荣所言,短短两个月,黄巢向河内派出使者上百,实在欺人太甚。更兼之那黄巢使者到了河中之后,骄横跋扈,视王重荣如麾下部将,动辄呼来喝去。王重荣是什么人?他乃是河中一镇节度,手握两三万精兵,岂能受这等腌臢气?手下将吏亦怒那些使者飞扬跋扈,趁机向他进言,他便直接斩了一波使者,遣使四处联络,说要重归朝廷,共讨黄巢。现如今,黄巢已遣了朱温丶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兵马想必已在路上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这封信,便是他写给老夫的。信中言辞恳切,说河中一镇愿为朝廷前驱,只求诸道发兵策应,共击黄巢。」
堂下又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程宗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郑相公,这是好事啊!河中乃关中咽喉,王重荣若真能重归朝廷,等于是在黄巢背后钉了一颗钉子!咱们从西面进兵,他从东面策应,两面夹击,何愁不能收复长安?」
他话音未落,旁侧便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道:
「程帅这话说得轻巧。王重荣是什么人,程帅难道不知?去岁黄巢西抵潼关,朝廷调他入援,他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破了潼关,他却是头一批上表称臣的。如今才过了几日,便又说要重归朝廷?这等反覆无常之人,今日能叛黄巢,明日便能叛朝廷。程帅要替他做前驱,老夫却是要再瞧瞧的。指不定我等这里才刚举兵杀奔长安,他那边便再度归顺黄巢,届时双方人马合兵一处,齐齐来攻我等。」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程宗楚面色一僵,正要反驳,秦州经略使仇公遇已抢先开了口。
「唐节帅说得是。」
仇公遇冷声道:
「王重荣那厮,某打过交道。当年他在做兵马使时,便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他今日杀黄巢使者,未必是真心归顺朝廷,只怕是嫌黄巢相逼太甚罢了。」
程宗楚面色涨红,拍案道:
「仇帅这话好没道理!王重荣便是再反覆,他此刻杀了黄巢使者是实打实的!黄巢已遣了朱温丶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也是实打实的!他写信来求援,难道朝廷眼睁睁看着黄巢将他灭了不成?他河中若是丢了,黄巢在东面便没了后顾之忧,届时倾巢而出西攻关中,咱们拿什么抵挡?」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却叫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帅所言,确是实情。河中若失,黄巢便无东顾之忧。从这个道理上讲,王重荣不能倒。」
众人纷纷点头。李孝昌话锋一转:
「只是唐节帅与仇帅的顾虑,也不无道理。王重荣此人,不可全信。他求援,咱们不能不应,却也不能倾力去应。依某之见,可遣一支偏师东进,做出策应的架势,却不必真与黄巢主力交锋。只要让王重荣觉得朝廷没有弃他,他便会死守河中。黄巢两面受敌,迟早要露出破绽。」
这番话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却也拿不出一个真正的主意来。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和稀泥的本事实是一流。
程宗楚听罢,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唐弘夫与仇公遇对视一眼,也都默然。
拓跋思恭这唯一一个番将老神在在的坐壁上观,半句话也无。
见上首处几位节度使争论不休,拿不出一个结论,下方一众将校自然也是眼观鼻丶鼻观心,无一人敢出言插话。
郑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见到他有动静,堂上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众节度使表态归表态,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这位坐在上首的老相公。
郑畋放下茶盏,环视一周,故作诧异地问道:
「诸君畅所欲言便是,看老夫作甚?可还有哪位腹中有言?不必拘泥于官职位阶,只管直说便是,集思广益丶三人成众嘛!」
饶是如此,台下依旧无人出声,毕竟能考虑到的方案皆已被几位节帅说过了,旁人也无甚更好的主意。
郑畋见状,于是偏过头来,看向身侧拄刀而立的青年,问道:
「静之,你做何看法?」
李岑寂这会儿突兀被点名,也有些措手不及,仿佛直接回到了昔年尚在学校时的日子——上课点名抽查回答问题。
不过他到底不是曾经的学生了,这对知晓龙尾陂之战的他来说,相当于明牌考试。
李岑寂稍稍往前走了一步,答道:
「回禀节帅,末将更倾向于程帅的看法。」
程宗楚那番话,在座诸将大多觉得过于冒进,便是他自己泾原镇的将校,私下里也未必全然赞同。
如今见这个被郑畋唤到身边的年轻都校竟开口附和,不由都拿眼去瞧他。
程宗楚更是哈哈一笑,抚掌道:
「好!李都校,老夫便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唐弘夫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郑畋。
郑畋面上不动声色,只端着茶盏,淡淡道:
「哦?你且说说,为何更倾向于程帅的看法?」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诸位节帅,末将位卑言轻,本不该僭越多言。只是郑公有命,末将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缓缓开口道:
「方才唐节帅与仇帅所言,末将深以为然。王重荣此人,确是反覆无常之辈,不可全信。这一点,末将与二位节帅看法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唐弘夫与仇公遇面上的神色稍霁。
程宗楚却是一怔,方才这小子还说倾向自己的看法,怎地转头便去捧唐弘夫的臭脚?
「只是,末将以为王重荣此人反覆与否,眼下并非最要紧之事。最要紧的,是黄巢已遣了朱温丶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一路人马,是黄巢从关中分出来的兵力。不管王重荣是真心归顺也好,假意逢迎也罢,他替朝廷牵制住了黄巢的一部分兵力,这是实实在在的。倘若朝廷此时按兵不动,任由黄巢先灭了王重荣,那等黄巢腾出手来全力西向之时,凤翔所承受的压力,便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目光从上首几位节度使面上扫过,最后又落在郑畋身上,继续说了下去。
「但程帅所言『发兵策应』,末将以为,也不必急于一时。王重荣此人既然反覆无常,朝廷何必为他火中取栗?他要朝廷发兵,朝廷可以应,却不一定要真的去打。末将倒有一策,或许比直接东进策应更为稳妥。」
郑畋目光微闪,面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抚须道:
「你且说来听听。」
李岑寂抱拳道:
「节帅可还记得,天子诏书中,曾授节帅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
郑畋点了点头。
那道诏书与李岑寂的升职诏书同时下来,乃是正月里天子在兴元府所颁。
授郑畋为光禄大夫丶行尚书右仆射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丶兵部尚书,依旧充凤翔陇右节度使,并加「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衔,总领京西诸道兵马,主持收复长安事宜。
只是这「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头虽响亮,郑畋却一直不曾真正竖起大旗。
一来,他大病初愈,元气未复,精力和身体都难以支撑高强度的行军打仗。
二来,关中溃兵尚未收拢丶整训完毕。
三来,这年头藩镇骄横惯了,谁肯真个听人调遣?郑畋是何等聪明之人,深知自己虽有都统之名,却无都统之实。强要号令诸道,反倒惹人耻笑。因此这道诏书到了凤翔之后,他只是私下联络了几位节帅,以「共商讨贼大计」的名义聚拢人心,从未真正竖起过都统的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