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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从不管账,这次带出来的那些银元,其实多半是天佑从小盯着他一点点存下的,说少爷花钱没个分寸,总要留个后手。那时候他还嫌天佑啰嗦,如今天佑不在身边,这些银元倒成了他全部的底气。三等舱的票价要便宜许多,现下也不知道唐山那边大学的学费是多少,能多留点钱总是好的。
不过真上了船,他又后悔起来。莫看这去唐山的船是个很大的货轮,三等舱的房间却远远不如来新洲那小破船的头等舱。舱房窄得只容得下一张窄铺和一张小几,铺上的被褥泛着黄,潮乎乎的,凑近了闻,一股陈年的汗味混着霉味。窗子只有巴掌大,推开来,海风倒是灌进来了,舱里却照样闷得慌,轮机声从脚底板底下轰隆隆地传上来,一刻不停。隔壁隔着一层薄板,打鼾声、咳痰声、骂孩子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往他耳朵里钻。吊在梁上的小油灯一跳一跳的,把舱房照得半明半暗,角落里的影子也跟着晃,阿宝忍着不适躺到了床上,却连手脚都伸展不开,只能曲腿蜷着。
吴家只得阿宝一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天佑更是比爹妈还娇惯他,连枕头都要替他拍松了才递过来。如今束手束脚地躺在这张潮湿发霉的窄铺上,连翻身都困难,实在难捱。阿宝闭着眼,想忍一忍,忍到唐山就好了。可偏偏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弄得他越发难受,上船前吃的饭食仿佛都在胃里面翻江倒海,不由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买头等舱了,钱虽花得多些,好歹能睡个安稳觉。实在不行,上船前也合该买块布来铺一铺。都是吃了没怎么出过门的亏,看着气派的大轮船里面居然是这种光景。他又忍不住埋怨起天佑来,他记得天佑跟着阿爹跑生意坐过好几次货轮了,平日里却只同他讲船上的景色如何,风浪如何,从来没讲过船舱里面这样难捱——他知道天佑肯定是舍不得坐头等舱的,他多半睡的是最便宜的大通铺,只会比三等舱更难受。想到此处,心里忽然又软了下来。天佑自己受着那样的苦,却只挑好的讲给他听。阿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方才那点埋怨,全都变成了心疼。他闷闷地想,等他到了唐山进了好学校读出来,头一件事就要给天佑寄钱去,让他以后都坐上最好的舱房。
他想着想着,眼皮竟也渐渐沉了。
梦里也全是天佑。一会儿是那张美丽的脸,美丽的脸,桃花似的薄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一会儿又是可怜兮兮地蜷在肮脏的大通铺里的样子,阿宝过去拉起他,转眼又被他压倒在自家的床上,粗大的手指直接碾在他最嫩的地方,滚烫的鼻息烧得他发慌。迷迷糊糊地伸手搭上天佑的腰,指尖却碰到一道凸起的疤。正心疼地抚墨,那道疤却突然涌出血来,温热的,淌了他一手。他一下子慌了,拿手去捂,血却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急得他直掉眼泪,抬头看天佑,那人却突然像烟一样散去了。
舱门边真立着一个人影。
舱房里那盏油灯还亮着。阿宝怕黑,没敢吹灭,此时正在波浪中一晃一晃,照得那个人影忽明忽暗,望过去只看见一个瘦长身影,面容被头发遮着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小截白得出奇的下巴,浑身上下湿淋淋地,水珠顺着衣摆嘀嗒嘀嗒地往下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几乎要漫到床脚来了。
阿宝忽然想起小时候听阿婆讲过的水鬼。说是海里淹死的人怨气不散,夜里就顺着船沿爬上来,湿淋淋地立在床头,专找活人替身。他小时候每回听都要往姆妈怀里躲,如今这活生生的一个,就立在他舱门边。他吓得几乎寒毛直竖,张口要喊,那人影却迅速靠了上来,湿漉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少爷,是我。”
那“水鬼”边说边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露出一张阿宝无比熟悉的脸。
是天佑。
阿宝松了口气,正想说“你吓死我了”,但却发现天佑的手依旧捂着他的嘴,就这样鬼魅一样爬上了床。窄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天佑却不管不顾地覆上来,膝盖抵在阿宝腿间,整个人压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