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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每想一次，他就把那个念头往心底更深处压一分。
他没有回头路。
从他改名换姓踏进这个门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
伍朔收回思绪，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西装男那双审视的眼睛。
“刀疤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没能完成任务，还白白浪费了组织的雷弹，现在他被梁远征俘虏，是我用人不当，作为他的上级，我理应受罚。”
他站起来，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不紧不慢地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西装男看了他一眼，没动。
他盯着伍朔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坐吧老伍。”
西装男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那个废物的事我早就料到了，怨不得你，刀疤那种人，除了对宁安东有那么点咬牙切齿的恨意之外，一无是处。”
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过嘛……王岳去了京城接近宁安东的女儿，你猜他能不能成功？”
伍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王岳。
雨燕里最阴的一个人。
他擅长伪装，然后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击毙命。
伍朔嘴角微勾，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就预祝他大捷。”
……
六一儿童节快到了，音乐课上的排练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陈老师把脚踏风琴挪到了讲台正中央，两只脚踩在踏板上，手指在琴键上弹出一段轻快的旋律，然后停下来，拿着教鞭在黑板上的歌词上点了点。
“来，再来一遍，第二段副歌部分，小船儿推开波浪，预备……唱！”
教室里响起一片稚嫩的童声。
宁柠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
陈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柠同学，你往前站半步，对，就是这个位置，到时候你就是中心位，后面的同学以你为基准对齐。”
宁柠往前迈了半步，重新站好，两只小手又规规矩矩地垂回身侧。
钟莲站在她后面一排，从队伍里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柠柠，你是最中间欸！”
宁柠眨了眨眼。
排练结束后，陈老师把一张油印的通知单发到每个同学手里。
宁柠两只小手捧着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通知单上说，六一儿童节的文艺汇演定在五月三十一号下午，地点在学校礼堂，欢迎各位家长前来观看。
宁柠把通知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军绿色书包最外面的那层小口袋里。
放学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去医院的。
程致远正在诊室里翻病历，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宁柠站在门口，两根麻花辫一颠一颠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纸。
“干爹，六一儿童节柠柠要上台表演老师说要请家长去看。”
程致远放下病历本，接过那张被她攥得有些皱了的通知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通知单，看着面前这个兴奋得快要蹦起来的小不点。
“五月三十一号下午，干爹记住了，干爹调个休。”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到了极点。
她本来还想好了好多话来说服干爹，想说如果工作忙的话也不用勉强，她可以回来给干爹讲表演的事。
可现在这些准备全都用不上了，干爹说调休，干爹要去看她表演。
宁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冒着高兴的泡泡。
五月三十一号，下午两点。
学校礼堂里坐满了家长。
礼堂不算大，舞台是木头搭的，幕布是深红色的平绒布，边缘磨得有些发白了，但被老师们用彩色粉笔画的鲜花和气球装饰得热热闹闹。
舞台上方挂着一道红色的横幅，上面贴着六个大字，六一文艺汇演。
程致远坐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一些。
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家长，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里面装满了发卡皮筋粉扑和胭脂盒。
圆脸家长凑过来，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你也是来给孩子帮忙的吧？我看你带了相机，是哪个班的家长？”
“一年级二班，宁柠。”
“哦，宁柠的家长啊！”
圆脸家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家闺女跟你家宁柠是同桌，叫钟莲，天天回家跟我说柠柠这个柠柠那个，我都快被她念叨得耳朵起茧子了。”
程致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她在家也念叨钟莲。”
圆脸家长哈哈笑了两声，又上下打量了程致远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是宁柠的……”
“干爹。”
“哦哦。”
后台的化妆间里，闹哄哄的一片。
一年级二班的同学们被安排在舞台左侧的候场区，几个家长志愿者正忙着给孩子们化妆。
钟莲的妈妈负责给女孩子们扎头发，她的手指又快又巧，三下两下就能编出一条漂亮的麻花辫，辫梢上再系上红色的蝴蝶结，好看得不得了。
宁柠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仰着小脸，乖乖地等着轮到自己。
她的头发已经被钟莲妈妈拆开了，原本的两根麻花辫变成了披散在肩头的细软黑发。
程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溜到了后台，站在宁柠旁边，微微弯着腰，目光专注地看着钟莲妈妈手上的动作。
钟莲妈妈正在给另一个小女孩编头发。
她的手指从孩子头顶分出一缕头发，分成三股，左手一股，右手两股，然后开始飞快地交叉编织。
编到一半，她又从两侧各挑了一小缕碎发加进去，辫子越编越粗，最后在发尾系上红蝴蝶结的时候，整条辫子从头顶一直垂到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