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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抵达乐浪(第1/2页)
船头劈开长江入海口的浑黄交界水线,外海墨黑色的巨浪迎面拍在千料大福船的厚重楠木船首上,激起数丈高的冰冷浪花,整座船身顺着波谷重重往下一沉,紧接着又被下一道涌浪高高抛起。
洪武十五年二月中旬的东海海面上刮着干冷的西北风,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桅杆顶端,并未落雪下雨,百艘满载兵员物资的巨舰贴着山东半岛曲折的海岸线一路北上,刺骨的海风卷着咸腥水汽灌入船舱缝隙,给船上数千名初次离开陆地的北方兵卒带来了翻江倒海的折磨。
二号大福船闷热的底舱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工部从山西和山东矿场抽调来的一千二百名老矿工横七竖八地瘫在木板铺位上,五十多岁的矿工头子老陈头双手抓着铺位边缘的麻绳,弯着腰把肚子里最后一点黄胆水吐进脚边的木桶里,蜡黄的脸颊上全是虚汗。
不光是这群一辈子跟黄土山石打交道的老矿工吐得昏天黑地,就连随船护卫的几百名秦王府仪卫也大多丢了手里的长戟,捂着胸口在舱底来回打滚呻吟,几个年轻仪卫甚至哭喊着要跳海游回岸上去,引得整个底舱人心惶惶。
“侯爷,二号船和五号船底舱里的矿工吐得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再这么跟着船队往北颠簸,只怕还没到釜山港就得折损大半,不如趁着眼下还没越过山东半岛,把这批老矿工和晕船厉害的步卒留在登州卫码头休养,等咱们打下了倭国再派船回来接他们。”
主帅座舰的尾楼甲板上,一名常年在海上搏命的水师指挥佥事顶着迎面吹来的冷风走到林远身侧,双手抱拳指向后方摇晃不止的二号大船,眉宇间满是对这群陆地旱鸭子拖累航速的担忧。
林远身穿正二品绯红麒麟服,外罩玄色挡风大氅,双脚分开一肩宽稳稳钉在随浪起伏的甲板上,听到这话直接摇了摇头,右手按住腰间的雁翎刀柄,把这位水师老将的提议顶了回去。
“登州卫半个人都不准留,这批山西山东的老矿工手里攥着开山支护的绝活,是到了倭国之后立刻下井挖银子的命根子,少了一个都会耽误秦王殿下建藩的工期,传令下去,所有船只保持原定航速继续北上!”
对马海峡彼岸那些躲在暗礁后头窥探的倭寇斥候根本算不到,大明朝廷这一回不仅派出了百艘主力大福船,林远更在龙江关拔锚之前,便结合前世的远洋航海常识与周王朱橚亲手调配的方子,在每艘大船的底舱深处储备了整整上百桶专门克制海上眩晕与败血疫病的药汤物资。
林远转过身,迎着猎猎海风冲着守在舱门口的教导队大头目赵铁柱招了招手,一连串应对晕船的军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赵铁柱,你现在就坐小舢板过去,盯着各船把底舱两侧封闭的透气舷窗全部支开一条三寸宽的缝隙放走浊气,再让伙夫把底舱里那些装满乌梅和陈皮的大木桶撬开!”
“用滚水加上浓盐和捣碎的炙老姜熬成酸梅浓汤,按什伍序列挨个撬开嘴往肚子里灌,喝完汤一刻钟,不管是新军将士还是随船矿工,每天必须分三批给本侯押上甲板迎风走动两个时辰,谁敢赖在铺位上装死,直接拿冷水泼醒!”
赵铁柱抱拳高声领命,带着二十名早已适应风浪的教导队老兵顺着绳梯滑下小船,顶着海浪穿梭在各艘大福船之间,随着一扇扇闷死的底舱木窗被铁钎支开,清冷新鲜的海风瞬间冲散了舱底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紧接着一桶桶冒着滚烫白气、酸辣刺鼻的浓盐姜梅汤被抬进底舱,由各队百户官亲自捏着木瓢碗往每一个人嘴里硬灌。
滚烫酸咸的药汤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袋,原本在铺位上吐得眼冒金星的士兵们顿时觉得翻腾的五脏六腑被生生按住了大半,到了下午申时,一万名脱产新军将士在各自千户与百户的竹哨催促下,排着整齐的队列顺着狭窄的木梯爬上宽阔的主甲板,迎着呼啸的西北风开始演练基础的队列站姿与挥刀动作。
得益于正月里那二十五天在冰冷泥潭中扛圆木狂奔的极限压榨,以及每日三顿红烧肥肉、药膳浓汤喂出来的强悍体魄,这一万名新军将士在连喝了两天浓盐酸梅姜汤之后,竟然彻底压服了晃动带来的眩晕感。
哪怕脚下的甲板随着丈高海浪左右倾斜,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依旧能将双腿绷得笔直,在颠簸中稳稳做出劈砍收盾的动作,看得旁边的几名水师指挥佥事暗暗咋舌,再也不敢提半句把陆地步卒留下的话。
更让水师将领们意外的是,二号大福船底舱里那群缓过劲来的山西山东老矿工,在喝饱了热姜汤、啃完两个夹着咸肉片的白面大馍之后,不仅没有继续哼哼唧唧。
矿工头子老陈头反而主动带着几十名老手艺人从随身工具箱里摸出铁锤、凿子与硬木楔子,钻进底舱最下层的军械库房,叮叮当当地替水师匠人加固起了那些被海浪冲撞得微微松动的重型火炮底座与火药木箱卡槽,把每一处榫卯缝隙都砸得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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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艘巨舰顶着干冷的季风在黄海波涛中昼夜兼程航行了近十日,到了二月二十九日午后,前方海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乐浪布政使司南端连绵起伏的青黑色山峦,随着船队顺着航标旗号拐入两侧高山环抱的釜山海湾,外海狂暴的涌浪瞬间被天然的石质山岬挡在了湾外,一百艘千料大福船依次放下风帆抛下铁锚,稳稳停靠在了十座新建成的深水巨木栈桥旁。
“全军按什伍序列下船登岸,进驻岸上营房休整开饭!”
随着千户袁进与赵铁柱在栈桥头吹响集结竹哨,一万名新军将士与一千二百名老矿工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跳板,双脚重新踩上釜山港坚硬冰冷的冻土地面,早已在岸边等候的留守伙夫立刻揭开两百口大铁锅,将熬得浓稠滚烫的咸肉青菜白米粥连同热腾腾的杂面大饼分发到每一名将士手中,驱散了十日海航攒下的满身寒气。
林远在五百名东宫披甲悍卒的护卫下走上码头北侧的一处高坡石台,放眼扫视着整座海湾,只见几个月前还是一片荒凉渔村的釜山浦,如今已经被水泥与巨石改造成了固若金汤的跨海军事重镇,岸边一字排开三十座用青砖水泥砌筑的高大防潮粮仓,而海湾东侧的军港泊位上,乐浪水师驻防的五十艘主力战船早已擦亮火炮、悬挂起大明赤色帅旗严阵以待。
就在大军忙着将船上的柳炭火药与子母铳木箱往岸上转运的当口,两名穿着破烂高丽葛布短衣、挑着空水桶的矮小苦力低着脑袋脱离了搬运队伍。
鬼鬼祟祟地摸向了大营西侧供应全军饮水的三口青石大水井,其中一人刚从裤腰暗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巴豆砒霜粉末准备往井口里抖落,守在水井三十步外哨塔上的东宫督战队悍卒一眼瞥见他虎口处常年握持倭刀留下的厚重老茧,当即吹响了嘴里的铜制警哨。
正在附近巡查营盘防务的千户袁进听见哨音,連半句废话都没问,大手一挥带着身边十名手持包铁重盾的新军士卒飞步冲上前去,十面厚重木盾轰然落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圈,当场将那两名企图拔出短刀跳井自尽的矮小苦力卡死在井台角落里。
两名新军刀手欺身而上,反手两记沉重的刀柄砸在对方下巴关节处,咔嚓两声脆响卸掉了两人藏有剧毒药囊的槽牙,跟拎小鸡一样将这两名倭寇细作反剪双手按倒在冻土上,顺着他们鞋底沾染的红褐色海泥,更在半个时辰内顺藤摸瓜拔掉了潜伏在釜山湾外三里处礁石洞里的五名倭寇望风暗桩。
“下官杨士奇、夏原吉,恭迎定远侯大驾,刚才袁千户抓获倭寇细作的雷霆手段,下官二人在粮仓那边瞧得真切,有侯爷练出来的这支铁血新军坐镇,釜山大营可谓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乐浪布政使司参议杨士奇与户科主事夏原吉身穿整洁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紫檀算盘与厚厚的钱粮黄册快步走上高坡,与早两日从辽东乘船赶到釜山坐镇的东征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并肩迎了上来,夏原吉翻开手里的总册呈到林远面前,脸上满是底气十足的笑意。
“启禀侯爷、汤老帅,下官与铁铉前两个月在乐浪七府二十二县抄没叛乱旧族世家,外加清丈隐田追缴上来的陈年欠粮,总计三十万石上等精米与五万斤腌制咸鱼,如今已经一粒不少地全数运进了码头后头的那三十座水泥大粮仓里,别说是供应咱们眼下集结的三万水陆大军吃上三个月,哪怕是在东海打上一整年,这后方的粮草也绝不会断了半顿!”
身穿紫金麒麟戎装的信国公汤和笑着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随即转过身面向林远,抬手指向西南方向海天交界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布满风霜褶子的老脸上多了几分大战在即的紧迫。
“林侯爷,夏主事替咱们备足了三十万石皇粮,老夫前两日也已经把乐浪留守的一万名百战步卒和五十艘战船编组停当,只是眼下已经到了二月底的尾巴,距离皇上和太子殿下定下的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撤军死线,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不到八十天工夫,刨去来回横渡海峡的航程,留给咱们在倭国岛上动刀子攻城拔寨的日子,可是要按着指头一天一天往后扣了!”
林远合上夏原吉呈来的粮草清册,迎着汤和凝重的目光点了点头,当即传令全军各营当晚在釜山校场燃起五百堆熊熊篝火。
夏原吉亲自打开水泥粮仓大门,调出两万斤乐浪当地用粗盐腌透的大海鱼,混着从南京随船运来的上等咸猪肉与干白菜,在五百口大铁锅里炖出了香气扑鼻的鱼肉浓汤,三万名刚刚完成会师的水陆将士围坐在滚烫的火堆旁大口吃肉喝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海湾上空的夜云震得猎猎作响。
戌时初刻,喧闹的酒肉欢呼声被挡在了内营高墙之外,林远与身穿吞兽戎装的秦王朱樉、主帅汤和并肩穿过火把通明的青石甬道,迈步跨入釜山帅府正堂的高大门槛,八名手持雁翎刀的东宫披甲悍卒随即将两扇厚重的包铁楠木大门从内侧轰然合拢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