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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初别(第1/2页)
寰堂辩论完的那天夜里,竹屏风两边照旧各点一盏灯。
姜昭把那本书摊在案上,扉页朝上,晾着墨。
屏风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好几回。后来,张惟明从屏风边上绕了过来,站在她书案前一步远的地方。
“这是颜先生……题的什么?”
姜昭把书转过去,推到他跟前。
张惟明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得很慢,看到“所钟”两个字,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
“……题得好。”
他把书转回来,推回她跟前,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他绕回屏风那头去了。
那一架竹屏风立在屋子当中,和刚住进来一样。
第二日早上,姜昭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书案上的书,叫人一本一本码齐了,码成一摞,笔架上的笔,笔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好像在那一天之后,张惟明和她的关系开始变好了。
她的书摊得满桌都是,他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日早上起来,默默地给她码齐了。她写字写到一半去吃饭,砚台里剩下的墨,回来的时候已经叫人拿水养着。饭堂里一起打饭,他走在前头,打完了自己那一碗,顺手把她那一碗也端回来。
她也慢慢知道了,他家里是清流,祖父做过国子监的司业,父亲在御史台,家里只他一个儿子。家教严得出奇,他五岁开蒙,七岁就要每日写一篇日课,写错一个字,罚跪一炷香。他爱干净,是从小叫人管出来的。他不爱说话,也是。
但御史台的人,哪个不是靠一张嘴吃饭?姜昭起先想不通。后来听他说起,才知道他父亲夜里改一道折子,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常常改到天亮,递上去的不过百来个字,可满朝都会拿这些字去辩。
“御史的话,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随便说的。”张惟明拿筷子把碗沿上一粒米拨进去,“一句没想清楚的话递上去,砸着的不只是自己,也是一家子。话说多了,就有错处叫人拿。”
张惟明也慢慢知道了她。知道她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是硬的。知道她从不说轻浮话,同窗们聚在一处,拿哪家的小娘子、哪个楼里的姐儿说笑,她从不接,也从不笑,只低头吃饭。
有一回李显在饭堂里说起京里一位侯府的姑娘,说人家生得好,就是脾气大,将来谁娶了谁倒霉。姜昭放下筷子,接了一句:“人家脾气大,是人家的事。你又不娶她。”
李显一愣,想了想,觉得有理,嘿嘿笑了两声,就不说了。
张惟明坐在旁边,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五月里,有一天傍晚,斋夫送上来一封永安的信。
张惟明在窗下拆开,看了很久。看完了,照原样折好,收进书箱底下那只油纸包里。那天晚饭他没去饭堂,姜昭给他带回来一只芝麻烧饼,搁在他案角上,到了夜里还搁在那里,一口没动。
夜里下了一场雨,雨下得不大,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两个人都没睡,隔着那架竹屏风,各自点着一盏灯看书。
看着看着,张惟明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
“姜兄。”
“嗯。”
竹屏风那头断断续续,“我有个……发小,从小一处长大的。他如今在京里。”
姜昭把书放下了。
说完,竹屏风那头安静了,姜昭等了片刻,又“嗯。”了一声。
他接着说了。
“我们两家是世交,隔一条巷子住着,我五岁开蒙,他也五岁开蒙,一个先生教的。先生打手心,先打他,后打我。他挨完了,就把手背在身后,冲我挤眼睛,叫我别怕,说一点也不疼。”
他停了三息,声音裹着一丝笑意。
“其实挺疼的,但是他强忍着没哭,我也就没哭。后来我才知道,他手心肿了三天,拿筷子都拿不住。”
“他什么都比我好。读书比我快,骑射比我强,跟人说话,三句就能叫人笑起来。我家里规矩严,我七岁写日课,写错一个字就罚跪。他知道了,每日散了学翻墙过来,趴在我书房窗户底下,替我看着我爹来没来。让我偷偷休息,看了三年,一回也没叫我爹逮着过。”
竹屏风上映着的那一团影子,微微低了一点头。
姜昭呼吸都变慢了,安静的听着他说话。
“我十二岁那年出痘,关在屋里一个月,不许见人。他就每日往我窗户缝里塞一张纸,纸上画一样东西。今日是巷口卖糖人的老汉,明日是他家那只瘸腿的猫,后日是先生打瞌睡的样子。画得难看极了,猫画得像狗,先生画得像猫。”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出了一点笑。
“那一个月,攒了三十一张。我都收着。”
除了那日辩论,他平日里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至少姜昭是第一次听。
“京里认得他的,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屏风那头停了一停,“他今日来信,说家里开始替他相看人家了。”
姜昭愣住了。
“信里只说了这一件事。”他的声音更轻了。
雨还在下,屋里的光跟着晃了晃。
姜昭隔着屏风,看着那一团影子。
“张兄,你看起来不开心。”
屏风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本就该是这样的。”影子低了低头,“他是,我也是。”
姜昭一时没有说话。
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她想起前世宿舍里睡在她隔壁铺的那个姐妹,两个人夜里熄了灯,也是这样隔着一层床板说话,说不喜欢谁,说喜欢谁,说毕业了去哪里。
那时候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闺蜜。
她往竹屏风那边侧了侧身。“他送你的那些东西,你都收好了么?”
“……收着。”他的声音很低,“在我的书箱底下,拿油纸包着。”
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那就守着。”姜昭把灯芯拨亮了一点,“守着,就是你自己的。旁人看不见,也拿不走。”
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姜昭看着书案角上那只小铜炉,炉里的香还没燃尽,一缕烟丝细细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歪,又直了。
她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她回过神来,那点笑收了回去。
“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知己,是很难得的事。”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说的,他懂。他没说出口的,你也明白。彼此敬着,也彼此懂得。”
她停了一停。
“成亲若是他自己愿意的,那便盼着他好,盼着他往后顺顺当当的。可你也别拿这件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磨自己。”
屏风那头没有声音。
“君子之交,在心,不在远近。”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屏风那头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很久,那边灯被吹灭了。
姜昭也吹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雨。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翻了个身,也没睡着。
五月一过,就入了夏。
山上的蝉叫起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燥,讲堂的窗户都支开了,竹帘半卷着,风从山谷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
书院里这几日议论的,都是一件事,乡试要来了,裴湛要走了。
今年秋天,是正科乡试。裴湛的籍贯挂在永安,乡试得回京兆府去考,考过了,明年开春就是会试,会试完了是殿试。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大半年。
书院里的人偷偷讨论,裴湛要是乡试中了,就索性留在永安备考,不回来了。
谢兰台和李显也要走,两个人早就中举,参加明年开春会试,他们打算跟裴湛一道动身,七月里上路,赶在八月乡试前头进京,裴湛下场,他俩在京里温书。
满打满算,还剩两个月。
这件事全书院都知道,饭堂里有人议论,讲堂里有人议论,连斋夫们扫院子的时候,都在说上舍那位裴公子,十四岁下场,要是中了,就是本朝最年轻的举人。
但姜昭和裴湛两个人,谁也没提过。
只是那两个月里,除了各自上课、回舍号休息,其余的时候,两个人几乎都在一处。
白日里,一起去藏书阁。两个人就窝在一起,一人占一张书案,各看各的,看到要紧处,隔着书案念一句给对方听。念完了,对方不答,就接着看自己的。
傍晚散了学,一起去后山走一走,沿着后山那条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到观景亭,再往上,就是一片松林。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论策,论漕运,论盐法,论到后来,天黑了,就从松林里摸着黑下来。
逢着旬休下了山,回了麓山县城,姜昭就去隔壁裴家坐一会儿。
裴湛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窗下一张书案,案角一只青瓷香炉,炉里熏着的一直是熹微。两个人对坐着,一人一盏茶,有时候说经义,有时候说时局,有时候什么也不说,一个抄书,一个看书,看到夜深了,阿柏在墙那头喊一声“少爷,热水凉了”,她才起身回去。
没有谁说过舍不得。
裴湛把自己这几年整理的刑名笔记,一本一本拿出来,给了她。笔记是他自己抄的,用的蝇头小楷,哪一条律,哪一桩案,哪一处判得好,哪一处判得有疏漏,旁边都拿朱笔批了。
一共七本,拿一根青绳捆着,搁在她的书案上。
他只说,“你往后用得着。”
姜昭也把家里送来的东西分了他一半,苏家新送来的几只黄铜手炉,炉盖上錾着缠枝莲,大哥托船捎来的一罐顾渚紫笋,是今年头一茬的明前茶,罗妈妈新做的糖渍金橘。
她把手炉递给他,“京里冬天冷。”
“京里有炭。”
“炭是炭,手炉是手炉,有什么相干?”
裴湛被问住,把那只手炉收进了书箱里。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下场,是他必定要走的路。
也是两个人认识以来,头一回分开。
临走前半个月,裴湛来约她。
“后山的日出,”他说,“比晋陵路上那一回要好。再去看看?”
姜昭抬起头看他。
晋陵路上那一回,是去年冬天,车队在山口的驿站歇了一夜,天不亮,她起来解手,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驿站后头的土坡上,就走了过去。两个人站在坡上,冻得手脚发麻,等了很久,看着天边先是青的,后来白了,再后来一线金从山那头漫上来。
“几时去看?”
“后日吧。”裴湛说,“天不亮就走。”
“好。”
那日她起得很早,天还是黑的,四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连蝉都没叫。她摸黑换了衣裳,从内舍出来,裴湛已经站在廊下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昏黄的一小团,照着他脚底下那几级石阶。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夏天的山里,夜露重,石阶上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步,袍角就湿一截。走到观景亭,姜昭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里那张石台上,还搁着那两只空杯子,杯口朝上,对着山下那道石阶。
一冬一春过去了,没人收走,杯底积了一层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裴湛也看见了,把灯笼往她这边递了递,照着她脚底下。
两个人接着往上走。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没亮。
山顶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坡,坡上几块大青石,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东边的天是青黑的,青黑里头透着一点灰白,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着,叠到看不见的地方,全是黑的。
两个人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来。
裴湛把灯笼吹灭了,四下里一下子暗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你本来就在永安。”姜昭先开了口,“你原先的先生,不会比书院的差。为什么偏要到这里来读书?”
她问的时候,没看他,看着东边那一片青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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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也看着那边。
“一是祖父安排的。他说这里的山长,这里的先生,都是做过实官的。在地方上待过,见过真事。他们讲的东西,是能落地的。永安的先生,学问是好,可大半只会讲圣贤的道理,道理讲得再好,碰上一桩实事,未必用得上。”
“二呢?”
“二是……”裴湛停了一下,“我若是十二三岁就下场,中了站得太高。站得高,摔得就重。家里的意思,是压我两年,磨一磨性子。”
他说到这里,没有往下接,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青石上。
“我祖父.......是裴谦。”
他说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东边。
裴谦,当朝三位宰相其中一位,关中裴氏,累世的相门,门生故旧从翰林院一直排到各路的州县衙门。他儿子、裴湛的父亲裴敬在户部任尚书,天下的钱粮,进出都要从他手底下过。
这样一家的嫡长孙,在山上吃了两年饭堂的汤面。
永安是天子脚下,什么样的先生请不到,谁家会把嫡长孙送到这山上来吃苦?书院里的人猜来猜去,没有一个敢往那上头猜,只敢猜他是裴氏的哪一门远支,他也从未解释。
“在晋陵时,我猜到你不是远支。”
裴湛侧过头来。“为何一直没有问我?”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姜昭手指抠着青石上的一小块苔,“怎么挑了今日告诉我?”
裴湛想了一会儿。
“这一回去,你再听见我的名字,多半是从别人嘴里。”他说,“头一回,我想是从我嘴里。”
姜昭把那一小块苔抠了下来,弹到坡下去了。
“那往后给你写信,”她问,“信封上怎么写?相府,裴公子?”
他看着姜昭,答得很快,“写裴湛,门房知道。”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远处。
宰相的孙子,要是十二三岁就中了举,往后的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底下看着,等着他摔。
压两年,倒是该压。
“那这一回,”她开口问,“春闱要是中了,你也才十五岁。不怕还是太早?”
裴湛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有一点少年人的笃定。
“从前是急不得。”他说,“如今,是到时候了。”
点到为止,他没再往下说了。
姜昭想起刘干办的脸,想起何副山长的笑,想起望春楼雅间里那一桌喝得东倒西歪的寒门学子。
朝堂上的事,她不知道,可朝堂上的风,已经刮到这座山上来了。
风刮到了,就该有人回去了。
“那你呢?”裴湛问,“你打算几时下场?”
姜昭苦笑了一下。
“还差得远。在江南的时候,觉得自己也算不错。县试、府试、院试,一场一场地过,过得顺顺当当的。来了书院才知道,人外有人。”
“月考第三,还不够?”
“第三,是外舍里的第三,还是拼命学、不停考才拼到的。”姜昭说,“外舍上头有内舍,内舍上头才是你们上舍。上舍里头,像你这样的,还有几个?”
“没几个。”
“你倒不谦虚。”
“我真谦虚了,你也不信。”裴湛说。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怕是还要再熬个三五年。”她说。
裴湛侧过头来看她,天边那一层灰白,比方才亮了一点,亮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个很小的轮廓,眉毛,鼻尖,嘴唇抿着。
“不急。”他说,“你才十二岁,慢慢来。”
姜昭没有接话,她看着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吹得坡上的草一阵一阵地伏下去,又站起来。
“你回了永安,”姜昭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会很忙吧?”
“应该会。”裴湛说。
“那……”姜昭顿了一下,“你会给我写信吗?”
裴湛转过头来看她。
他看得很认真。
“会。”他说。
“不用多。”姜昭说,“一个月一封就好。”
“好。”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字,早就在嘴边上等着了。
东边的天,翻出了一片鱼肚白。
接着逐渐发青,在那一片青白里,慢慢地洇出一点红来,像是谁拿蘸了水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红越洇越开,越洇越亮,亮成了金色。
日头出来了。
从那一层一层叠着的山后头跳了出来,一下子,满山满谷,全亮了。石坡上的苔是金的,坡下的松林成了金的,远处那一层一层的山亮起来,从近处亮到远处,一直亮到天边。
姜昭迎着那道光,眯起了眼睛。
她侧过头,看着他。
“裴湛。”她说,“在永安等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裴湛看着她。
日头照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半边脸染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叫光刺得眯着,睫毛上挂着一点亮,不知道是日头照的,还是沾染了露水。
他看了很久。
“好。”
他一字一句地应了。
裴湛动身那日,是七月初五。
姜昭跟封先生告了半日的假,一早就到了山门口。
山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书院里跟裴湛、谢兰台、李显要好的,来了一大半,三三两两地站在那两株老柏树底下,沉山长也来了,拄着竹杖站在台阶上,宗副山长站在他身边。
山门外停着三辆车,谢兰台的书童还是那副样子,背上一只大包袱,一手食盒,一手手炉。七月里也带着手炉。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卷铺盖。李显那匹黑马拴在车尾,马鞍上挂着那只萝卜灯,萝卜早干成了一小团,灯芯也没了,他还挂着。旁边又多挂了一只,新新亮亮的。
谢兰台和李显早早地就收拾好了,站在车边跟人说话。
裴湛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窄袖,腰里一根革带,背上背着一只书箱。平日里在书院,他总是一身上舍的襕衫,宽袍大袖,这会儿换了这一身,整个人显得利落了许多,清清瘦瘦的,站在老柏树底下,比平日更像个大人。
他走到姜昭跟前,站住了。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蓝缎子面的锦盒,递过去。
“熹微。你用惯了的。往后读书的时候点一小块,心能静下来。”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姜少爷长期供货。快用完了就写信说,我叫商队捎过去。”
裴湛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小小的印——青田石的,淡青色,拇指大小,印纽雕成一只卧着的小兽,印面上刻着一个字:昭。边款上刻着细细碎碎的山水纹,一道远山,一道流水,刻得很浅,拿指头摸上去,才摸得出来。
姜昭把那枚印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刻的?”
裴湛抿唇笑,“刻了三块,前两块刻坏了。”
“这一块刻了多久?”
“不记得了。”
“骗人。”
裴湛没答,只说:“往后你给我写信,就用这个印。”
姜昭把那枚印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石头凉凉的,慢慢地握热了。
两个人都笑着,说话的声气也轻松,像是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就回来了。
谢兰台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俩够了啊。”他说,“又是送香,又是送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送郎君的。”
李显跟着哈哈大笑:“裴湛,你可别回了永安,忘了我们姜师弟。”
姜昭没接话,伸手推了谢兰台一把:“就你话多,我又不是没送你们。”
前几日她就把东西送过去了。给李显的是一盏萝卜灯,照着灯市上那只的样子,拿羊角片一片一片拼起来,里头能点蜡,挂在马鞍上颠不坏,也永远干不了。李显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把她搂过去,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嘴里直嚷“好兄弟”,叫谢兰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才撒开。当天下午,那盏灯就挂上了马鞍,跟那只干瘪的并排吊着。
给谢兰台的是一本巴掌大的灯谜册,一页一个谜,谜底全是书院里的人和事。谢兰台当着她的面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说要留着路上慢慢猜,转手交给书童,叮嘱拿油纸包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谢兰台叫她推得一个趔趄,扶着车辕站稳了,冲她挤了挤眼睛。
裴湛也只是笑,把那只锦盒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上车前,三人走到台阶底下,在沉山长和宗副山长跟前站成一排,整好了整衣襟,深深一揖。
“这几年学生在山上,”裴湛说,“蒙先生教导。”
他只说了这一句,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谢兰台跟着揖了,直起身来,难得没有笑。“学生从以前只会说漂亮话。是先生们教学生,好听的话底下,得有真东西撑着。”
李显揖得最深,脑袋差一点磕在自己的膝盖上。
“学生嘴笨。”他瓮声瓮气的,“往后学生做了错事,先生只管写信来骂。”
沉山长拄着竹杖,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书是你们自己读的。”他说,“这道山门,往后的事,也得你们自己做。做的时候,想一想如今的初心。”
宗副山长背站在旁边,半天才开口,问的是裴湛。
“律例那几本,带上了没有?”
“带上了。”
“嗯。”宗副山长点了一下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个过去,“去吧。”
三个人又是一揖,才转身往车那边走。
车动了,车轮碾着山门外那条石子路,辘辘地响。
谢兰台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冲山门口挥手。
李显骑着他那匹黑马,走在车边上,回过身来,把马鞭举得高高的。
裴湛那辆车的车帘,一直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姜昭站在老柏树底下,看着那辆车一点一点地走远。
送行的人慢慢地散了,沉山长拄着竹杖回去了,山门口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姜昭还站着,车走到山坳那里,拐了一个弯。
她看见最后一点车尾,看见李显那匹黑马的尾巴甩了一下,看见马鞍上那两只萝卜灯,一只干瘪的,一只新亮的,一齐晃了一晃。
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日头升高了,晒得石阶发烫,山门两旁的老柏树上,蝉叫成了一片。
阿柏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小声开了口。
“少爷,”他说,“风大,回吧。”
哪里有风,七月里的山门口,一丝风也没有。
姜昭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里那枚印攥了攥,揣进了袖子里。
马车里,车帘一直垂着。
裴湛靠在车壁上,一路没掀过帘子。
他手里握着一枚印,也是青田石的,淡青色,拇指大小,印纽雕的也是一只卧着的小兽,边款上也刻着细细碎碎的山水纹。
印面上的字,是一个“湛”。
是三块里头的第二块。
刻好了那一日,他搁在书案上看了很久。
车过了山坳,走上了官道,车轮底下的石子路换成了黄土路,车身晃得轻了。
过了许久,他才把那枚印收进袖子里,从怀里摸出那只蓝缎子面的锦盒,打开,拿出锡盒,掰下一小块熏香,搁进车里那只小铜香炉里,点着了。
一缕青烟升起来,细细的,沉沉的香,底下压着一点松脂的清冽。
他又拔开那只白瓷瓶的软木塞,在袖口上滴了一滴。
两股味道在车厢里慢慢地缠在一处。
他摊开膝上那卷书,车走了一路,那一页,一直没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