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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龙骨(第1/2页)
“咱们家的生意,有一块是官府采买的。”他像在和她报姜家的账,“你大伯那边出的铁,一大半叫官府收了去。茶过了淮往北走,到了榷场,那边不给钱,而是牵马来换。坞里的船,官府雇去运过粮,也用来运过戍边的人。药铺里,官府年年来定的,大部份是金疮药。”
姜昭的指头在炉盖上越描越慢。船能运粮,也能运兵;铁能打锄头,也能打刀;茶到了北边,换回来的是马;金疮药,治的是刀伤。再添上一条不归哪处衙门盯着的出海路——
她的指头停住了,没敢再往下想。
姜知让没再接着说,那枚船钉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热。
坞那头,几个老匠人还在为一根肋骨争个不休。烟袋锅子在半空里比划来比划去。姜昭看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半晌,她嘴角抽了一下,“爹,你说爷爷当年……想到过这些吗?”
姜知让叫她问得也笑了,把那枚船钉丢回木缝里:“他知道什么。你爷爷那时候,连衙门的门哪边开都不知道。从湖州回来,心里就一件事:给姜家搭一副龙骨,往后不管哪一代、哪一根肋骨折了,姜家这条船都不能沉,儿子孙子都得有口饭吃。”
姜昭仰起头,顺着那根樟木一直看到坞尾翘起的艏柱,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恍惚:“一个坞,两座茶山。爷爷硬是从这么点家底里,搭出来这么大一副骨架。”
“他那会儿二十出头,心气正高。”姜知让拍掉袖口上的木屑,“船坞做稳了,就惦记茶山。茶卖过了淮,又要自己开矿。人家的香料贩到平江,转手就翻三倍的价,他就要拿自家的船出海去贩。你太爷爷说守着一个坞够吃了,他梗着脖子回:守着一样东西,就是等人来卡。”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整樟木,“那会儿他还年轻,以为龙骨搭得够结实,姜家就什么风浪都扛得住。只想着别叫人卡住,哪想到卡不住了,倒叫人惦记上了。”
姜昭想象着那个二十出头的爷爷,大约就是这么站在太爷爷跟前,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掰着指头,船、茶、矿、香、药,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得唾沫星子乱飞。
她没忍住“哧”了一声,赶紧拿手炉挡住了半张脸。
姜知让瞥了她一眼:“你爷爷年轻时候那个脾气,你太爷爷的烟袋锅子,在他脑门上敲断过两根。”
龙骨那头,木槌敲了几下,停了。
姜昭想不明白,“那为什么一定要女孩儿?”
姜知让把手揣回袖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在他们看来,要一个小子,那是夺人家的嗣,姜家拼了命也不会给。但要一个女孩儿,就是抬举,一个丫头,给了也就给了,姜家还得磕头谢恩。”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他们打心眼里,就没把女人当回事。可咱们家的女人,哪一个是好拿捏的?你娘,你大伯母哪个比咱家的男人差?你三婶看起来软弱,小年夜那顿饭,你三叔脸都沉下来了,她还敢抢在前头替硕哥儿把话说出来,还有你蕙姐姐,还有——”话到这里,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把后头那个字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们不知道,在咱们姜家,女儿跟儿子,一样金贵。”
姜昭站在那里,手炉也忘了往怀里收。
爹娘待她上心,她一向是知道的。她夜里咳一声,娘屋里的灯就亮了。爹出一趟远门回来,箱子里头一样掏出来的,总是给她的。
前世的那个世界,男女平等挂在嘴上挂了一百多年,可那一百多年,是一个又一个女子拿半辈子挣出来的。她读过一桩旧案:英国有个姑娘,法律念完了,要去做律师,律师公会不收,她就上法院去告,法官判下来,说她不算律例里写的那个“人”。
还有林徽因,去宾大念建筑,建筑系不收女学生,她只好挂在美术系底下,一门一门去蹭建筑的课。她前世填志愿填了建筑,就是因为高中翻到这一段,那一晚她在书桌前坐到了半夜。
像她们一般,还有很多很多……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年,世人才一点一点信了,男子做得到的,女子也做得到。
可这里是大靖,离那一百多年都差着上千年。姜家也不过是这世道里的一户商贾人家,可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说得跟“船要先铺龙骨”一样平常,好像本就该是这样。
投胎这件事,她没得挑,偏偏就落在了姜家。
她想,这一胎,她投得真好。
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赶紧低下头,盯着炉盖上那几道浪。
姜知让没看到她的表情,他一直望着坞口外头那条河,河面灰白,几条运料的平底船挨着岸,船家缩在篷子底下避风。
望了一会儿,他鼻子里出了一声,像是笑,又不是:“他们从来没拿正眼看过姜家。也太小看姜家了。”
这话说得强硬。说完了,他的目光从河上收回来,落到她身上,在那身直裰上停了停,又往上,停在她束发的幅巾上。
那点硬气就这么一点一点泄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可十三年前,咱们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方才眼里压下去的那点热,这一回连着鼻子一起酸了上来。姜昭把脸转向那根龙骨,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手炉抱得紧紧的,炉盖上的浪硌着手心,她也没觉得疼。
姜知让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一回拍得很轻,跟方才当着匠人那一巴掌不一样。
那一条路是哪一条,他没说,姜昭也不需要问。
跳板的木缝里卡着几片刨花,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往屋里走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锅边那个小学徒蹲着烤火,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叫老师傅一烟袋锅子敲在后脑勺上,“嗷”一声跳起来,满场的人都笑。姜昭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回到账房,热气扑了一脸。
姜知让又落了门闩,从那摞工票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翻过来,蘸了墨:“刘管事那天在你爷爷跟前,把那位高人的批语念过一遍,念完收回袖子里去了,没留下来。”
“爹还记得?”
姜知让没答,笔已经落下去了,一行接一行,一笔也没停。
婺女增明,光映斗牛。
吴越之野,当生贵女。
财帛之家,得之宜子孙。
福泽所钟,不在一家。
他把工票推到她跟前。
姜昭从头看了两遍,视线落在最后一句上,再挪不开。
不在一家。什么意思?
她把这四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前世爷爷讲史,讲过不止一个女孩儿,生下来就叫人看了相,说贵不可言,后来她们嫁的那个人,都坐了天下。她问爷爷,看相的真有那么准?爷爷笑,说准不准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信,还能叫别人信。
福泽不落在抱她回去的那一家,而是落在她嫁过去的那一家。
抱回去,从襁褓里养起,教她认他们做爹娘,养出情分,养出孝心,再把她嫁到他们要她去的那一家。她是姜家的骨血,姜家一辈子甩不脱她。她又是他们一手养大的,一辈子欠着他们的恩。一根线拴着两头,两头都攥在养她的人手里。
她的指头按在工票上,按出一道褶子。
炭盆里一块炭烧裂了,“噗”地塌下去,她跟着一激灵,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位少主人,”她抬起头,“后来有孩子了吗?”
姜知让摇头:“不知道。”
他把工票抽回去,递进炭盆里。几行字从底下往上烧,卷成焦黑的一团。他捏着纸角,等火舔到指头才松手,又拿火钳把灰埋进炭底下。
“这些年,爹一回也没写下来过。纯靠一遍一遍背。”
“写下来,就有人能翻着。”姜知让盯着那一点余烬,他拿帕子擦了擦指头上的墨:“背了十三年。”
姜昭开了口:“他们没要成,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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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让看着炭盆,“刘管事那一趟在平江,住的是卫家的客栈,那一间是卫家庶出的卫宁远管着。卫宁远听见了风声,他媳妇比你娘晚两个月有身子,他就打发人在咱们家巷子口转。你落地那一夜,门房看见卫家的人在巷子里来回地走。第二天,卫宁远的媳妇也生了,是个女孩儿。八个月,药催下来的。”
姜昭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一夜,刘管事自己就坐在咱们家前厅,头一句问的是男是女。我说又是个小子,他又问了落地的时辰,后来坐不住,起身走了。可他没回永安,在平江又住了一个月。你满月那天,他领着两个人上了门,是想看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那场满月酒,你爷爷往大了办,请了半个平江城,抱着你一桌一桌地转,人人都看见姜家添了个小少爷。他在偏厅坐了一盏茶,一句也没提。第二天,抱着卫家那个孩子,回了永安。”
姜昭把手炉往膝上一搁,炉盖磕在膝头,“咚”的一声:“自家的骨肉,就这么送出去了?”
“卫家做盐引,一张批文就是一家子的命。卫宁远打的算盘,是送一个孩子过去,往后盐引上有人替他说话。刘管事空着两只手也回不了永安。一个上赶着送,一个正愁没东西交差。”
他拿火钳把一块炭翻了个面,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灰里:“一道盐引就能卡倒的人家,比咱们家好使唤多了。头几年,卫家的盐引一回没卡过,他家老大在酒席上逢人就说,上头有人照应。可人家照应你,是要你还的。这些年卫家往永安送了多少,怕是他们自己都算不清。送得动的时候,门开着。送不动了,门也就关了。如今河沿上那几间盐栈,关了一半。”
窗外有人推着独轮车过去,车轴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姜昭好一会儿没出声,半晌才问:“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一家?”
“不知道。没去问。”姜知让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伸手。伸一回手就留一道印子,印子会把人引回姜家来。”
他看着炭盆,声音低了下去:“爹不敢问。”
那年她若是报了女孩儿,上马车的就是她。她没报成,就换了一个。两个女孩儿,隔一日落地,一个留在了平江,一个去了永安,各自走成今天这样。
这怪不到姜家头上,也怪不到她和那个女孩儿头上,她们那时候都还裹在襁褓里,睁眼都费劲。错的是永安那个批命的人、是要拿姜家的人、是巷子口打转的卫宁远。
手炉是烫的,她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下往上冒,堵在胸口。
比她小一日,下个月,也该满十三了。
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姜知让起身倒了一碗热水,把手炉从她手里拿过去,把碗塞给她:“那个姓刘的,后来呢?”
“押回提学司了。”姜昭捧着碗,“后来的事,不知道。”
姜知让“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那碗水喝到见了底,才开口:“这件事,家里一个字都不会查。往后谁跟你提永安,提周家,提那一颗星,你只当是听戏。在外头,咱们家就是一户只会打算盘的商户。再碰见姓刘的,或是谁跟你提满月酒,一个字也别接,回头写信给爹。”他停了一停,“写给爹。”
姜昭捧着空碗,抬眼看他。
姜知让说:“你那篇常平仓,你娘拿给我看过,写得好。”
姜昭愣了一下:“娘拿给您看了?”
“你娘什么都拿给我看。”姜知让把炭盆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声音低了下去,“这一件,就别叫她看了。”
姜昭把空碗搁下,把手炉重新抱回怀里,点了点头。
姜知让伸手,把她帽子底下跑出来的一绺头发往里掖了掖,那只手在帽檐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这些事,你大哥都还不知道。”
姜昭垂下眼,她想起头一回见大哥,是落地第二天,她躺在襁褓里,一个六岁的小人儿扒着摇篮边,大气不敢出,看了她好久,才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碰完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后来二哥摔了跤,他站在旁边喊“自己起来”。轮到她,他总是先到,把她一把捞起来。
她一直知道大哥知道,大哥大约也猜得到,她知道他知道。
兄妹两个太了解对方了,谁也没说破过。他只是在旁人留意不到的地方护着她。
前天在程家门口,程瑞嚷着要拦她新娘子三天,大哥岔开话,说他头上的绢花歪了,口气平平常常,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她觉出大哥在留意她的神色,这才笑着冲程瑞应了一声“三天就三天”,大哥的肩膀跟着松了下来,嘴角也有了笑意。
门外有人拍门:“爹?先生说您把门闩上了,账对不完了!”
姜知让去拔了门闩。姜砚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和桐油味,两只手冻得通红,一眼就落到她身上:“来了坞里怎么不找我?”
姜知让把门闩往门边一靠:“爹在这儿,自然先来看爹。”
姜砚“嗤”地笑了一声。姜昭把怀里那只海浪纹的手炉递了过去。
姜砚接在手里,眉毛一挑:“我说我的手炉哪儿去了。”
“你弟弟冻成那样,借你的手炉焐一焐,还要你点头?”
姜砚没接这句,看了她一眼:“一个人跑到坞里来,身边也不知道带个人。爹你也不知道说她。”
他揣着手炉走到炭盆边上,眼睛往盆里落了一下。炭火底下露着指甲盖大的一角纸,没烧透,边上还剩半个墨字。他拿起火钳,把那一角拨进炭心里,又拣了一块炭压上去。
“爹,先生在灶上等着呢,说去年三月那一批桐油的账对不上。”
他一边说,一边揭开手炉的盖子,把里头烧白了的炭灰倒进盆里,拿火钳从盆里夹了两块红炭填进去。
“对不上就再对。”姜知让把坎肩挂回墙上,坐回案后,“叫他进来。”
“我去叫。”姜砚把炉盖扣好,走过姜昭身边,把手炉塞回她怀里,“你先揣着,到家了给我送回来。”
姜昭抱着手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背影跟平常一样,走过料场的时候,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木楔,揣进了袖子里。
她爹坐在窗下,重新提起了笔,对着那一摞料单,一笔一笔地往下勾。
从船场回城,姜昭没叫车,抱着大哥那只手炉,一个人走。
河沿上那一排盐栈,门板上了一半,有一家门口的幌子褪得发白,叫风吹着,一下一下拍在门框上。
她出生后没叫人抱走,靠的就是身上这身直裰。可也是这身直裰,叫她在书院里当了几年“姜兄”,从五岁起,科举的榜上写的也是姜家二房的小子。
躲过了那一回,底下却压着一桩欺君的罪,哪天叫人翻出来,姜家一个也跑不了。这把刀在姜家头顶上悬了十三年,攥着刀把子的是谁,她到今日也说不上来。
河风贴着水面刮过来,钻进领口,顺着脊梁往下走。手炉捂在怀里,热只到手上,背上一阵一阵地凉。
她头一个念头是早点下场,一路考进永安,总能离那只手近一些。念头才冒出来,她自己先按下去了。她还不到火候,又站在明处。上一回凑到跟前来的是个刘干办,下一回换了谁,她连影子都摸不着。
越是急,越是把姜家往刀口上送。
爹守了十三年,一个字没往纸上落,守的就是这个。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书照念,下半年的月考,明年的升舍,一样一样来。
等她站得够高,看得够远,等那只手再次伸出来的时候,她也能接得住。
城门洞里黑了一截,再出来,街上的灯笼已经一盏一盏点起来了。
她把手炉的盖子扣紧,揣进怀里,脚底下快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