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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杀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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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杀夫案(第1/2页)
    周知县像是早等着他问了,宗副山长一开口,他也终于不憋了。
    “说起来,本县眼下确实压着一桩案子,我这几日愁的都吃不好。”
    众人被他的话吸引了,桌上的笑声低了下去。
    他声音放低,一字一句慢慢说,“妻杀夫。”
    李显的眼睛瞬间睁大,桌上瞬间安静。
    周知县叹了口气,开始说。
    “城西张家的儿子,叫张二,是个没正经营生的,吃醉了酒,死在自家柴房里,额角挨了一棍。他媳妇当夜就叫公婆捆着送到了衙门口,公婆一口咬定,说是媳妇与人通奸,被撞破了,谋杀亲夫。”
    周知县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韭花,“犯妇认得极快,一上堂就认,问什么都一句——人是我杀的。按说这是省心的案子,详文我都拟好了,只等递到州里去。”
    “那周兄压着做什么?”宗副山长问。
    “说不上来。”周知县把筷子搁下,“就是心里不落地。可张家闹得凶,族里几个老头子三天两头跑到堂上坐着,天这么冷,裹着皮袄,拄着拐杖,张口就是夫为妻纲,要我早些结案,不结就不走。清河这地方小,一桩妻杀夫,满城都在看县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湛一直没怎么动筷子,这时候他把筷子并齐了,放在碗沿上。
    “大人,学生冒昧问一句。供词里,除了人是我杀的,还有什么?”
    周知县看了他一眼。“没有了。”
    “那便是最大的疑点。”裴湛继续说,“认了罪的人,十个里头总有八九个要替自己说几句。说他先打我,说我不是存心的,说我一时失了手。一句也不辩的,要么是真心求死,要么是有比死还不肯说的事。”
    后堂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周知县没接话,去看宗副山长。
    宗副山长把那杯酒端起来,喝干了,才开口。
    “周兄,”他说,“卷宗借我这几个学生看看,权当历练。”
    周知县又去看沉山长,沉山长正拿一块蒸饼蘸羊汤,头也没抬:“他们看他们的,大人断大人的。”
    “那敢情好。”周知县一拍大腿,“本县正缺几双眼睛,只有一条规矩——卷子不出签押房,人犯不许私见。要见,先跟我说一声。”
    姜昭低着头喝汤,胡椒撒多了,辣味冲上来,她吸了一口气,把碗放下了。
    妻杀夫,她知道这事在这个时代有多大,律上怎么判,她知道个大概。
    第二日一早,三个人进了县衙的签押房。
    签押房在二堂东边,一间朝北的屋子,终年晒不着日头,一进门就是一股潮纸味,屋里没生炭盆,冷得像地窖。
    窗下一张柏木长案,案面叫几十年的胳膊肘磨出了两道浅槽,管架阁的是个老典吏,腰弯得像一张弓,身上的旧羊皮袄毛都秃了,抱出一摞卷宗来,拿牛皮纸封着皮,麻线装订,封皮上写着“清河县张二身死一案”,底下压着县衙的朱印。
    案上的砚台冻住了,秦墨拿指头戳了戳,墨汁结成了一层硬壳。老典吏看了一眼,慢吞吞地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火盆,拿火折子引着了几块炭,把砚台搁在盆沿上烘着,自己也凑过去,把两只手伸在火上翻来翻去。
    裴湛看供状,秦墨看尸格,姜昭看的是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那根凶器——木棍。
    就是一根寻常的硬杂木,像是柴堆里最普通的一根,一头粗一头细,比手腕还粗一圈,粗的那一头有一片黑褐色,已经干透了。木头冻得冰手,姜昭隔着袖子把它拿起来,又放下。
    秦墨看东西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合上,把卷宗推回案上,就不再碰了。
    裴湛看完供状,抬起头:“尸体上,伤在何处?”
    秦墨没有去翻卷宗,开口就答,“左额角,近太阳穴,一处。皮破,骨微陷,长一寸二分,阔四分。别处无伤。口鼻有酒气。衣衫完好,无撕扯痕迹。”他顿了顿,“仵作另注了一句:伤处由前而入,不由后。”
    老典吏在火盆边上烤着手,这时候抬起一只眼皮,看了看秦墨,又耷拉下去了。
    裴湛把供状摊开,指头点在最末那一行。“你们看这里。”
    供状上写着:问,因何杀夫。答,人是我杀的。问,与何人通奸。答,人是我杀的。问,何人同谋。答,人是我杀的。
    一问一答,一共七问。
    七个答,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姜昭看着那七行一模一样的字,心口像是叫什么东西抵住了。
    “张二浑身只一处伤。”裴湛说,“张二那夜吃得烂醉,一个存心要他命的人,一棍打下去,他倒了,还有气没气,总要再补一下,但她没有补。”
    “伤在左额角,由前而入。”姜昭接过来,把那根木棍在匣子里转了半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使右手的,抡过去,正落在对面那人的左边。谋杀多是从背后下手,或者等人睡着。这是当面打的。”
    她又看了看那根木棍。
    “而且拿的是细的那一头。”她说,“血在粗头上,手握的是细头。要是事先挑好了家伙,谁会挑这么一根?柴房里有柴刀,有斧子。这是在黑地里随手一摸,摸着什么是什么。”
    秦墨慢慢开口。“还有一样。”他说,“张家的状子上写,媳妇与人通奸,被张二撞破。奸夫是谁?卷里没有一个字。县衙没拿,张家没指,犯妇也没供。”
    “一桩通奸,只有一个人。”裴湛说。
    “衣裳也是好的。”秦墨说,“撞破奸情,两个男人当场,衣裳不撕,身上不伤,只有额角一棍。说不过去。”
    三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都知道不对,可光知道不对,这卷子一个字也改不了,犯妇自己认了罪,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卷里的漏洞即便再大,也只是漏洞。
    老典吏在火盆边打了个呵欠,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张家那个媳妇,是外乡买来的。”
    三个人一齐转过头去。
    老典吏已经又把眼睛闭上了,两只手还在火上翻着,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砚台烘化了,秦墨拿笔蘸了蘸,在一张草纸上把方才那几处疑点记了下来,字写得又快又小,写完了呵了呵手,把纸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当晚,一行人落脚在城南一家客栈。
    客栈的后院有一间敞厅,本是给过路客商吃饭的,这几日叫书院包了下来。一张大方桌,桌上一盏灯,一壶粗茶,一碟炒黄豆,桌底下一只炭盆,众人的脚都伸在盆边上。
    宗副山长坐在上首,封先生、方夫子一左一右,沉山长不在,说是去城里访一位老朋友下棋了。
    “说吧。”宗副山长道,“今日各人都得了什么。”
    谢兰台先说,他今日去拜张氏的族老,回来的时候,一身雪青的锦袍连褶子都没乱,外头那件貂皮斗篷上落了一层雪,他站在门口抖干净了才进来,脸色却不大好看。
    “族里管事的是个七十多的老先生,姓张,号什么松斋。”谢兰台说,“学生递了帖子,茶都没上,他坐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狼皮褥子,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一句:妇德败坏,不必多问,就端茶送客了。”
    “那你就回来了?”李显问。
    “茶都没上,端的是空盏。”谢兰台说,“学生就是想赖着不走,也没有茶可喝。他家堂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学生再坐下去,脚趾头都要冻掉了。”
    方夫子噗的一声,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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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出门的时候,”谢兰台接着说,“学生在门房里烤了一会儿火,跟他家看门的老苍头多聊了几句。老苍头说,张二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人,他那媳妇见了人就躲,从不跟街坊说话,一年到头不出门。”
    李显那边就没这么好说了,他去查卖人的牙子,把城里城外几家牙行、几处骡马市跑了一整天,靴子上的泥冻成了壳,这会儿叫炭盆一烤化了,顺着靴帮往下淌,在地上洇了两摊黑水。
    “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往凳子上一坐,“张家买媳妇的事,捂得严严实实。街坊只知道是外地买来的,从哪儿来,经谁的手,花了多少,一个都说不上。牙行里的人一听我打听这个,一个个都说没见过、不知道、不晓得。”
    “你去的时候,是这副打扮?”谢兰台上下看了他一眼。
    李显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窄袖的圆领袍,外头罩着一件羊皮短袄,腰上束着皮带,靴子是马靴,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
    “怎么了?”
    “没怎么。”谢兰台说,“牙行里的人看你,大约以为是衙门来拿人的。”
    李显愣了愣,拍了一下脑门。“不过也不是一样都没有。”他说,“张家状子上告的那个林大,县里出了签子拿人,一直拿不着。我在城北门外那家车马店里喝了碗热汤,掌柜的说,店里住着个姓林的客商,交了半个月的房钱,天天早出晚归,四处打听他妹子。”
    姜昭抬起了头。
    陆衡是最后一个说的,他今日去城西那几条巷子里转,转了一整天,衣裳上都是灰土,秦墨给的那副暖耳还戴在头上,一直没摘。
    “张二是个泼皮,没有正经营生,赌钱,吃酒,欠了一屁股债。”他说,“他家里常有哭声,街坊都听见过,没人管。
    “为什么没人管?”李显问。
    “一个是怕张二。”陆衡说,“一个是,人家说,那是人家屋里的事。”
    敞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封文瀚先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盏搁下,只说了一句:“卷里的疑处,裴湛、秦墨已说过了。疑处是疑处,破不了口供,便什么也不是。”
    “那便得去见人犯。”宗副山长说,“谁去?”
    “我去!”李显一挺身。
    谢兰台看了他一眼。“你一进去,她只当是来提她去行刑的。”
    李显想反驳,张了张嘴,低头看见自己腰上那柄短刀,又闭上了。
    “我去。”姜昭说。
    众人都看向她。
    “我年纪最小,看着不吓人。”她说,“她要是连我都防着,估计旁人更近不了身。”
    宗副山长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落在他那张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姜昭想起书院藏书阁后头那条竹廊,他背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那时候还是秋天,竹叶子还是绿的。
    “问到哪里停,”宗副山长说,“你知道么?”
    “知道。”
    宗副山长没再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
    裴湛坐在她斜对面,他没有拦,只在她起身的时候开了口。
    “她不肯说的,”他说,“你别替她说。”
    姜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你把话递到她嘴边,她就会顺着你的话认。认下来的东西,翻到公堂上一问,一文不值。
    县牢在县衙西北角,一道黑漆大门,门上的铁钉生了锈,门环冻得粘手。
    女监另在一个小院里,隔着一道矮墙,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禁婆,腰里拴着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哗啦地响,身上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袍,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周知县的条子递进去,禁婆看了半天,又抬眼看了看姜昭,看了看她身上那领灰鼠斗篷。
    “一个小哥儿?”
    “是。”
    禁婆没再多问,开了门,领她进去,一边走一边说:“那妇人不吃不喝,送进去的粥,隔一日原样端出来,冻成一坨。再这么下去,也用不着等州里的回文了。”
    牢房很窄,一面墙开一个小窗,窗口钉着木栅,没糊纸,风直往里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早沤黑了,一股潮霉味混着尿骚气,直往鼻子里钻。屋里比外头还冷,墙根底下结着一层白霜。
    墙角里缩着一个人。
    她把自己团得很小,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身上一件灰布夹袄,看起来是牢里发的,太大了,也太薄,领口滑到一边,露出脖颈后头一道发紫的旧伤。
    她在抖,抖得很细,一刻也不停。
    姜昭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我叫姜昭,”她说,“是路过的学生。”
    墙角里的人没动,也没有吱声。
    姜昭也不说话了,就那么蹲着,过了很久,那人抬起一点头,从胳膊缝里看了她一眼。
    脸青白,嘴唇干得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口子渗着血,冻成了黑红的痂。眼睛却很亮,让人难以忽略。
    看她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我认罪。”她开口,嗓子是哑的,“求大人快些判我死。”
    “我不是大人。”
    “我认罪。”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没听见,“求大人快些判我死。”
    姜昭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两只手腕上都有痕,一道是新的,红肿,磨破了皮,应当是牢里的木杻磨出来的,宽宽的一圈。可那道红肿底下还压着一道旧的,颜色发乌,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一圈叠着一圈。
    木杻磨不出这样窄的伤痕,得是铁链.......她脚踝上也有,从裤腿底下露出来一截,也是一样的发乌,她脚上没有鞋,只裹着一块破布,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进县衙以前,应该就叫人锁过,且锁了不是一日两日。
    姜昭的喉咙发紧。她想起前世在手机上刷到过的类似的新闻,隔着一块屏幕,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看完了,往下一划,就过去了。
    这回划不过去了。
    她没有问那道伤痕,她把随身带的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胡饼,阿柏一早在客栈门口买的,一直揣在她怀里揣到现在,还是温的,还有阿栀备的青瓷的小药瓶。
    她把胡饼和药瓶一起放在稻草上,往前推了推。
    “饼是今早买的,还热着。”她说,“药抹伤口,一日两回。”
    墙角里的人没看,又把脸埋回胳膊里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姜昭问。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姜昭,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姜昭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是死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堂哥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带着钱来赎你,这会儿还在城外等着。”
    身后的稻草窸窣响了一声。
    她没回头,跟着禁婆出去了,出了女监的院门,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禁婆手里。
    “劳烦大娘,给她送一床厚被子,一双棉鞋。”她说,“粥送热的。”
    禁婆掂了掂那块银子,看了她一眼,揣进了袖筒里。
    钥匙串在她腰里哗啦哗啦地响,一直响到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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