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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自己弟弟那张笑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天真的脸，只是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宋太医来过了没有？”
“来啦！”
朱允熥身子往前倾，“大哥，我怕他，他每次来都要给我扎针，但……”
“但？但是吗？但是什么？”
“有时候又不怕，扎了之后睡得可香了，那天还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娘了。”朱允熥嘴一咧，笑道：“娘穿一身白衣服，站在一片可亮可亮的光里头，冲我招手。我就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跟前。”
朱雄英的手微微一紧。
“大哥，跟你说个秘密！”朱允熥笑嘻嘻道：“有人说我是傻子，大哥，我是傻子吗？”
“谁说的？”朱雄英眼中充满杀意。
“不跟你讲是谁，跟你讲了，你又要生气，我不喜欢你发火。”朱允熥连连摇头。
朱雄英追问：“是不是外面那些太监？”
“不说不说。”朱允熥摇头。
朱雄英没有再追问：“好了，那你告诉大哥，宋医给你扎针，你有没有其他感觉？”
“……唔，就是想睡觉！”
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那你就好好扎针。扎好了，大哥带你出宫去玩。”
“真的？去哪儿？”
“去城外。看山，看水，骑马。”
“好！”朱允熥拍了拍桌子，高兴得屁股在凳子上坐不住了，“那我们拉钩！”
他把小指伸出来，朱雄英看着那根手指，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跟他的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门外站着的小太监端着一盆清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朱雄英松开手站起来，拿起盆里的帕子重新拧了一把，开始去擦墙角。
完事后他哄睡朱允熥，出门去了朱元璋那儿。
“皇爷爷，跟您借一下初九。”
朱元璋抬眸，“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朱雄英把初九叫出去，对他说道：“孤三弟那边伺候的人，该换一换了。”
“是，殿下！”
“另外……”朱雄英道：“他们有人骂孤三弟！”
初九眼睛一瞪：“奴婢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朱雄英负着手，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上。
“这事儿办得干净点，别闹出动静来。”
初九躬着腰，声音压低：“殿下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处置。那几个人，明儿就不会再出现在三殿下跟前了。”
“嗯！孤三弟身边你挑几个嘴严的、手勤的，别找那些眼珠子乱转的。另外……”朱雄英顿了顿，“宋太医那边你多留意着，他每次来给三弟扎针，你派人在外头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朱雄英没有再多说，朝初九摆了摆手，转身往乾清宫里走。
初九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后面，直起腰来的时候伸手抹了一把后脖子上的汗，然后快步离开。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戴着一眼镜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办完了？”
“初九去办了。”朱雄英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搁下，“三弟身边的人，该收拾一下了。”
朱元璋把折子放下，拿下眼镜，看着他道：“熥哥儿？啥事啊？”
“没多大点事。”
朱元璋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处置？”
“该换的换，该罚的罚。”朱雄英说道：“不过孙儿想，光换人还不够，三弟住在东宫偏院里，那边的人这些年松散惯了，觉得他什么都不懂，就什么都不怕。孙儿今儿过去的时候，那屋里的味儿都扑鼻子了。”
“孙儿想从内官监那边拨两个人过去，专门管三弟的起居。再让禁卫那边派一队人常驻在偏院外头。”
“让他们盯着那些人，谁再敢怠慢，不用等孙儿知道，他们自己就先该掂量掂量。”
朱元璋听了这话，微微颔首：“好，不错，该帮熥哥儿立规矩。"
“呵呵，实不相瞒，也是在替孙儿自己立规矩。”
朱雄英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说道：“熥哥儿是孙儿的亲弟弟，旁人怠慢他，就是怠慢孙儿。今儿孙儿要是不把这事儿办明白了，往后那些人就会觉得，这位储君，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朱元璋靠在榻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行，屁大点事，你自个儿拿主意，内官监那边，你自己去打招呼。”
朱雄英点了点头。
窗半敞着，日头把窗纸晒得透亮。
桌子上还有一盘西瓜。
朱雄英给朱元璋拿了一块，“皇爷爷，吃瓜！”
此刻内侍的声音从外面外面传进来：“陛下，刘学士到了。”
朱元璋还在嚼瓜，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帘子一掀，刘三吾躬身进来了。
这位翰林院的老学士已经八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稳了一下才直起腰。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里系一根素色布带，朴素至极。
朱雄英见状赶忙过去搀扶。
对他，朱雄英可是无比尊重的。
“陛下。”刘三吾行了礼，又朝朱雄英拱了拱手，“呵呵，殿下也在。”
“坐。”朱元璋指了指小几对面。
老学士坐下之后端了朱雄英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才咽下去，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大热天的跑过来。”朱元璋把瓜皮搁下，拿帕子擦了手。
“也没大事，臣奉旨勘定天下士林文稿、甄选府学教习，翻阅各地儒生策论，心中略有感触，特来奏与陛下知晓。”
刘三吾语速缓慢道。
朱元璋漫不经心开口：“嗯，说吧！”
“回陛下，天下儒生文风良莠不齐。北方士子文章多质朴刚正，却少笔墨底蕴，学识稍浅。江南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可不少子弟为求功名，行文堆砌辞藻、空泛无骨，一味追求华丽，全无济世安民的本心格局。”
刘三吾微微欠身：“臣遍观今岁各地乡试文稿，多数人只会空谈义理，不通实务，不懂农桑赋税、不知吏治民生，这般士子入朝，难以为朝廷分忧，反倒败坏学风。”
“啧～”朱元璋叹气，“唉！”
一旁的朱雄英轻声问道：“刘学士，难道天下士子之中，竟无一人兼具风骨与才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