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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命行事,罪魁祸首,商小子「请」他入五城兵马司时的那番说辞,以及他朝着东面意有所指的那一拱手……面前之人的身份与他心中的万般猜测终于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眼前的这张年轻的脸越过时间与记忆里那张稚嫩的面容重叠,赵司业终于知道那熟悉感从何而来。
长开了,神态气质与从前迥异,熟悉也陌生。
他那双浑浊地眼睛里浮现一抹震动,颤颤巍巍地下拜:「臣赵光启拜见陛下。」
谢无眠站在落后赵司业两步的位置,原本正在脑海里搜索这声线中的熟悉从何而来,刚锁定了一个可能人选,就被老师的举动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拜见陛下」惊得思绪全收,连忙跟从下拜。
秦稷早有准备地放下手中的茶,上前一步精准地扶住赵司业:「老先生不必多礼,一别经年,一向可好?」
少年君王平易近人的姿态丶华光内蕴的气度让这位七旬老者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道:「好,好。」
连说两个「好」,赵司业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要将手臂从陛下掌中抽出,却被少年牢牢扶住。
秦稷扶着他朝着主位旁边的椅子走去,声音不高不低,温若玉泉,「今日微服,老先生便当我只是个普通后生,不必拘束,坐。」
说罢,秦稷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谢无眠:「景明,给谢公子看座。」
商景明利落地扶起谢无眠:「谢公子,今日多有得罪,这边请。」
谢无眠恭恭敬地朝秦稷一礼:「草民一介商贾,位卑身贱,不敢与天子同席,愿执洒扫之役,侍奉老师左右。」
想到弟子弃文从商,由一个前途光明的读书人沦为低人一等的商贾,赵司业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花白的胡须微颤,正要张口说点什么。
不待他出言请求,秦稷先一步开口:「你是元兴四年的举人,虽弃文从商,朕不记得朝廷革除过你的功名。」
赵司业与谢无眠皆是一怔。
弃文从商操此蝇营狗苟之业与民争利向来为仕林所不齿,一旦做出这样的事,无异自绝于仕途,虽然朝廷不曾明文革除功名,但自此不会被仕林所接纳,再自称为「士」只会为人所笑,只能自称为商,顶了天给自己贴金也不过称声儒商。
陛下此言,莫非……
赵司业眼中浮现一缕激动,唇边花白的胡须也跟着抖动起来。
谢无眠再度跪下,俯首在地,手指微微蜷曲,不敢往深处想。
秦稷将倒好的茶推至赵司业面前,目光却落在谢无眠身上:「元兴七年的会试前夕,你收到家书,得知父亲遭人陷害,被当地官府以『资匪』之名下狱。你四处走动打听,方知当地知府乃王景门生。你父亲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对待地方官府向来秉持着破财免灾,小心侍奉的规矩,从来不曾与那知府结怨,你多方查证之下,才知他骤然发难并非你父亲得罪了他,而是受人指使。」
谢无眠脊背一僵,出声阻止:「陛下。」
赵司业倏然起身,看着跪在下首的弟子眉头紧锁,眼中浮现一丝惊疑。
秦稷缓声道:「你弃文从商不是利欲薰心,也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有人不想在朝堂之上看见让他不顺心的人,于是动一动嘴皮子,自然有人前赴后继地为他排忧解难,让他看不顺眼的人『消失』。你弃文从商,师徒二人沦为天大的笑柄,受尽嘲讽,让人看笑话,反倒保全家人,保全了自身,也保全了……」
秦稷的话未说完,赵司业摔坐在椅子上,痛色盈满混沌的双眼,苍老的声音颤抖地响起:「也保全了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无眠当年不过一个举人,哪怕小有才名,何至于惹来权势滔天的王景这般针对?
盖因他是自己的弟子,盖因自己未致仕前不肯向王景献媚,成了王景看不顺眼的硌脚砂砾。
可笑他竟还以为弟子辜负他的期望,让他沦为笑柄,受尽冷嘲热讽,却连个解释都不肯给,连只言片语都吝于给他,以至于每每想起都咬牙切齿,后来更是屡屡冷言以对。
赵司业枯槁般的手按在木几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蹒跚走向谢无眠,弯腰将手伸过去。
谢无眠膝行上前,扶住老师那双颤抖的手,看着老师佝偻的背影,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学生不孝,不告而别,让您受尽嘲笑,让您伤心了。」
谢无眠感觉到老师攥住他的手很用力,仿佛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