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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五八事件那天(第1/2页)
那是入冬前一个清冷的早晨。省城的电线杆上,还残留着去年那一场大水贴过的痕迹;可李享知的心思,早不在这上头了。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忽然没头没尾,哑声说了句:“快到那天了。”
“哪一天?”方先生正坐在桌边翻着几份合同,闻言抬起头。
“五月里那件事。”李享知的声音很低,“那些年轻孩子,舍了一条命,也没能让谁停下来。”
方先生怔了怔,手里的合同,缓缓落了下去。他自然记得——今年五月八号深夜,广播里那则消息,像一记闷雷,砸在无数人心里。头一夜,南边那座大使馆被炸了,几个年轻的生命,就那样折在异乡。那几天,满城的报纸都是黑边,学校停了课,马路上挤满了举着横幅的学生和工人;连平日里最不爱谈国事的街坊,也攥着拳头,一遍一遍地问:凭什么?为什么?
李享知没有接着往下说。他只是坐回桌边,点上一支烟,任那烟雾在日光里散开,缓缓道:“那几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里那盏灯底下,听外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有个邻家的后生,红着眼来找我借钱买蜡烛,说要整夜在门外头给那几个孩子守一盏灯。他钱没借走,倒站了很久,末了只说了一句:‘李叔,咱是不是,总得靠自己那点东西,才站得起身?’”他掸了掸烟灰,“就是那句话,我这几个月,一直搁在心口上,没能放下来。”
方先生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你想怎么放?”
“那几天,好些生意都停了。”李享知没接他的话,只一指桌上那几张合同,“可有桩买卖,反倒热得烫手。头几天,有人来问我,说洋货的价,怕是要涨;又说外国那几个大牌子,要闹着撤柜,要不要趁早多囤一批外国货,好发一笔‘爱国财’。我当场回了他:别的都能赚,这路趁火打劫的钱,我姓李的,一分也不赚。”
“该回绝。”方先生点了点头,“退一步说,这时候囤洋货、炒高价,是明摆着把火往自己身上引。您要真跟着掺和,头一个背骂名的,就是您。”
“骂名倒还其次。”李享知重新坐下,把烟灰磕进缸里,“我牵挂的,是后头这半年的事。局势一紧,洋货靠不住、洋人的技术也靠不住,那该靠什么?——到头来,还得靠咱自己人手上那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五八那天炸碎的,不只那几面墙,还有好些人心里,那道‘外来的一定好’的坎儿。这道坎儿一塌,往后这天下,怕是要换一茬牌好打了。”
方先生隐隐觉着,李享知这话里,藏着什么打算,却又揣不透,只得叩着桌沿问:“那您的意思?”
“咱的实业线,这一两年,太仰赖进口的那几样东西了。”李享知声音沉下去,“机器是洋的,配件是洋的,连好些货的牌子,都贴着洋字。从前图省事、图快,没人觉得有什么;可经过五八这一回,我算是看明白了——把根子,扎在别人家的地里,风一吹,连自家的房梁都得跟着晃。”他抬起头,目光格外定,“我琢磨着,把手里的钱,往自个儿身上砸一砸。器件,咱能自己敲的就自己敲;牌子,咱能自己立的就自己立。这条路,走起来又慢又费钱,还怕人笑话,可我觉着,值得走。”
方先生听到这儿,倒抽了一口凉气:“李生,您这是……要把家底,压到几条土货上去?”
“不是压到谁身上。”李享知摆了摆手,“是把咱自个儿的根,往咱自个儿的土里,埋深了一寸。”他顿了顿,“你看那烧鸡、咸菜,土是土,可土里头长的,是自己的东西;洋火、洋皂,再光鲜,攥在手心里,到底也是别人的。”
这番话,被门外正端着茶进来的李小军听了个正着。他愣了愣,放下茶盘,忍不住插了句:“爸,您做国产、立自家的牌,我没二话。可中山大街上那些商号,不管洋不洋,能赚钱就是好牌,您放着现成的好赚,非要去啃那难啃的骨头,图什么?”
“图的是往后天塌下来,咱自己还有一根梁。”李享知望着他,“小军,你年轻,没经历过那些年,不知道咱这地方,有多少回,是被人家一句话、一个货柜,就掐住了脖子的。土办法、笨办法,看着不体面,可那是自己家的骨头,不会叫外人一点一指头,就折了。”
李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父亲那句“自己家的骨头”堵了回去。他到底没见过那一年饥荒、那一年凭票的苦,可他也分明从父亲的眼角眉梢,读出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几日,省城的中山大街上,也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热闹。有家绸缎庄把柜上的洋布扯了下来,换上了自家织的土布,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振兴国货”;也有家杂货铺,索性把洋货和国产并排摆在一处,价钱差了老远,却照样有人去问。李小军路过瞧了一路,心里那点被父亲勾起来的火,反倒又沉下去几分——他看得出,好些铺子只是悬个牌子蹭热闹,骨子里照旧是个做买卖的。他拐进自家一间铺子,掌柜的迎上来问:“小军,今儿柜上的洋皂,要不要添一批?那边路子便宜。”他摆了摆手:“往后洋皂,能不进就不进了。便宜是便宜,可我要是真信了那便宜,回头父亲定要说,我把家里那点根,也当便宜货给卖了。”掌柜的一愣,看他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到底没敢再劝。李小军走出铺子,站在檐下,回头望了望那满街悬着的“国货”牌子,忽然觉着,父亲要走的那条路,比这些牌子底下藏着的门道,都要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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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李享知真个把那件事,一样一样地捡了起来。他让老何把那几样常年断货、最卡脖子的进口配件,单子一项一项,抄在纸上,摊在桌面上,比量了整整一个下午。机器可以凑合,可那几个动不动就要看洋人脸色的卡口、密封圈、轴承套,一样一样,都画上了圈。他指着那几处圈对老何道:“先从这个最头疼的动手。它不是最难,却是最常断、最要命的。这东西治好了,别的,才有往下治的门。”
“可这玩意的精光面儿,”老何道,“老师傅们磨都不好磨,李总您当真要磕?”
“精光面儿学不来,咱先学那牙口。”李享知把单子叠好,揣进怀里,“走,咱上装配线,亲眼瞧瞧那帮老师傅,究竟把这些铁家伙,当命在磨,还是当笑话在磨。”
他带着这份单子,一头扎进了那条最老、最不起眼的装配线。老师傅们正蹲在墙根下抽烟,见他来了,都站起来。李享知也不多话,只把那单子往墙上一贴:“从今儿起,凡是离了洋件就转不动的这些,我都要你们一样一样,把它薅回来。薅得慢不怕,薅得糙也不怕——只要是从咱自己手上长出来的东西,再糙,那也是咱自己的。”
“可李总,”一个老师傅嗫嚅道,“那些洋件的精光面儿,咱今儿怕是磨也磨不出来。眼瞅着就是一条死路。”
“死路也得有人先走。”李享知拍了拍他的肩,“我陪你们一道走。成了,是一家人的造化;败了,也有一个明白的交代,咱总算试过这一回。”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针,把几个老师傅耷拉下去的心,又一点点吊了起来。那一夜,装配线头的炉火整整烧了一宿,火光映着几个老伙计那几张脸,忽明忽暗,像那年头被人一巴掌打熄了的灯,又被谁,悄悄地续上了一把火。
当夜,李享知把李小芳单独叫进里屋,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他指着那几栏“国产”的开支道:“这笔钱,头三年,怕是都填进去见不着响。你替我压着,别叫它断顿,也别叫它铺得没边——给我留一个过河的桥头,也留一条回头的道。”李小芳捧着那账本,看了半晌,才哑声道:“爸,账我能算清。可这‘国产’二字,往哪头填,我心里没底。您教教我。”
“没什么好教的。”李享知望着窗外那点灯火,“你就记住一条——凡是能叫咱往后再不仰人鼻息的东西,再多钱也值;凡是只能靠人施舍、随时会断的那口气,再省也白搭。”
这句话,李小芳记了一辈子。她把那几栏账,又从头加了一遍,认认真真,在那笔“三年难回本”的赤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底气钱。
当夜饭桌上,李小龙最先接过了父亲的打算,眼眶有些发红。他守着那条老产线,最清楚那些洋配件有多金贵、多要看人脸色:“爸,您这话我早就想说,可又没钱、又没底气,怕招人笑话。今儿您既然点了头,头一桩,我就先带人,把那最常断货的几样配件,一个一个,自个儿琢磨出来!”李小芳却冷静得多,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一栏一栏地往下算,末了抬头:“爸,这一摊子砸下去,头三年,怕是见不着回头钱,还得往里贴一大笔。您可得想清喽。”
“想清了。”李享知没有半分犹豫,“有些钱,是要连夜攥进兜里的;可有些钱,是注定要搁在自家地里,慢慢生根的。这条路,就算三年五载不开花,我也认。”
沈艳芳坐在末座,一直没有出声。直到夜深了,李享知独自坐在院里那盏灯下抽烟,她才跟了出来,在他身旁坐下,把一件薄棉袄替他披上:“你今儿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心里那道坎儿,我懂。”
李享知没有接话,只望着灯影里那一圈飞蛾,半晌,才说:“五八那天,多少人的心都凉了。可从那天起,也有一样东西,跟着长回来了——那口气。咱要是连自个儿的东西都不肯做、不肯护,那口气,可就真没了。”
“所以你不是在赌一件货,”沈艳芳道,“是在赌那一口气。这我懂。你打从头上起,就是个不肯叫自家骨头折断的人。”她说着,起身替他把烟灰缸里的烟蒂收走,没有再劝一个字。
夜深了,灯下的飞蛾扑了扑,又落回那团光影里。李享知望着北方天际那一片压得极低的云,心里那根弦,又无声地紧了一紧。他知道,押国产、立自主的这一局,前头等着他的,不光是三年五载的傻气,还有一双双或冷或热的眼睛,正隔着这满城的风雨,一眨不眨地望着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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