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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篮球(第1/2页)
村东头的破球场,是林远最喜欢的地方。
说它是球场,其实有点抬举了。两块歪歪扭扭的铁架子撑着个锈迹斑斑的篮筐,篮板上的白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地上的水泥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有几处甚至长出了倔强的野草。三分线的白灰早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罚球线更是只能靠感觉去猜。
但这不妨碍林远在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嘭、嘭、嘭——”
篮球撞击地面,弹起的瞬间他手腕轻抖,球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破旧的篮网晃了两下,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音乐。
“第三百个。”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说。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水泥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林远身上的旧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瘦削的背上。他弯腰捡起球,走到三分线外——说是三分线,也就是他拿粉笔在地上画的那道半圆弧。
运球,撤步,起跳,出手。
又是空心。
“三百零一。”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这个破球场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那时候他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拿的是体育课从学校借的破球,外皮磨得都快看见内胆了。后来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才在镇上集市买了个四十五块钱的篮球。那球硬邦邦的,弹性差得要命,但他抱着睡觉都不肯撒手。
没有教练,没有训练计划,没有任何人教过他标准的投篮姿势。一切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电视上偶尔放NBA比赛,他就蹲在邻居家的窗户底下偷偷看,一遍遍记下那些球星的动作,回来对着破篮筐反复模仿。
他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他们村太小了,小到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村里会打球的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压根儿不感兴趣。林远从小到大,对手只有他自己——今天投进五百个,明天就要投进五百五十个,后天就要想办法让命中率再提高一点。
“林远!你个臭小子又不吃饭了是吧!”
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林远缩了缩脖子,抱着球转过身,就看见他妈叉着腰站在球场边的土坡上,围裙还系在身上,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追出来的。
“妈,我再投一百个就回去!”
“一百个一百个!你上回说一百个,我炒的菜都凉了你人还在这儿!”他妈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当你是铁打的?这么大的太阳晒一下午,中暑了咋整?”
“疼疼疼——妈你轻点儿!”
“轻什么轻!回家吃饭!”
林远龇牙咧嘴地被他妈拖着往回走,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捂着被揪红的耳朵。他妈叫周素芬,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个子不高,嗓门却大得惊人。村里的婶子们都说她是“大喇叭”,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喊儿子回家吃饭。
但她从来不会真的用力揪。
林远心里清楚得很。每次他打球忘了时间,他妈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揪耳朵的手劲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回去的路上还会偷偷打量他,确认他没晒伤没中暑,才继续板着脸叨叨。
“你说你天天打那个球,能打出个什么名堂来?”周素芬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考上好高中才是正经事,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林远埋头扒饭。
“别光知道知道,你给我说说,这回摸底考试考了多少?”
“年级第三。”
周素芬筷子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板起来:“第三?上回不是第一吗?”
“妈,那可是全县统考……”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周素芬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明天给你炖排骨,多补补。瘦得跟猴似的,还天天打球。”
林远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他妈嘴上唠叨,心里是支持他的。要不然,那双磨破了底的旧球鞋,怎么会突然多了一双新的?他从来没说过要买球鞋,他妈也没提过,但他放学回家就在床底下发现了——不是什么名牌,镇上集市四十八块钱一双的帆布球鞋,可他穿上的时候,觉得比什么都好。
他去问妈哪来的钱,周素芬只说了一句:“少废话,穿着合适就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妈连着赶了半个月的夜工给人做手工攒的。
夜里,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脚的那双球鞋上。他盯着那鞋子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省重点高中,临江一中。
这是一所什么样子的学校,林远心里清楚得很。全县最好的高中,每年考上名牌大学的一大把。他能考上,在村里算是头一份。邻居张婶说他家祖坟冒青烟了,村支书还专门上门夸了两句,说他是村里的骄傲。
但林远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临江一中有室内篮球馆。
真正的木地板,透明的玻璃篮板,标准的场地。他在电视上见过那种球馆,灯光打在地板上反着光,球鞋踩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甚至梦到过那种声音。
“到了高中就好好念书,”他妈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整天想着打球了,将来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妈这辈子就知足了。”
林远翻了个身,把录取通知书塞回枕头底下。
他其实没想过要参加什么篮球队。临江一中是重点高中,优秀的学生多得是。他在村口投得再准,到了真正的球场,说不定连球都摸不着。
万一打不好呢?
万一人家嫌他菜呢?
万一输了,拖了别人后腿怎么办?
“算了。”他闭上眼,对自己说,“去了就好好念书吧。打球……有空再说。”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村口的破球场上,手里抱着那个四十五块钱的篮球。篮筐歪歪的,篮板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他运了两下球,正准备投篮,面前的球场忽然变了——水泥地变成了锃亮的木地板,破铁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篮板,头顶的灯光亮得晃眼。
他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林远!”
他猛地回头,看见他妈站在球场边上,还是系着那条花围裙,叉着腰冲他笑。
“愣着干啥?投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球,那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新的,皮面光滑,弹性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举臂,压腕,出手。
在球入网的前一刻,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村子里有公鸡在打鸣。林远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脚那双球鞋,鞋底的纹路还是新的,硬硬的硌着手心。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抱着他的旧篮球出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稻田里的青蛙还在叫。林远踩着坑洼的土路走到村东头,把球往地上一拍——
“嘭。”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他运着球跑了两步,在三分线的位置起了跳。
手腕一抖,球飞出去。
空心。
林远看着那个微微晃动的破篮筐,忽然笑了。
管他呢。
去了再说。
九月的第一天,临江一中校门口人山人海。
林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拎着个蛇皮袋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面前气派的校门,心里有点发怵。到处都是穿着新衣服的学生和家长,轿车停了一排又一排,有学生背着崭新的名牌书包,脚上踩着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球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四十八块钱的帆布球鞋,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脚。
“同学,是新生吗?”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高年级学姐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嗯……嗯。”林远点头。
“哪个班的?我帮你看看宿舍。”
“高一(七)班……”
“七班?成绩不错啊!”学姐多看了他一眼,“高一七班是重点班里的尖子班,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林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行……”
学姐笑了笑没追问,领着他往宿舍楼走。一路上给他介绍教学楼、食堂、操场——最后,她指了一下远处那栋白色的建筑。
“那边是体育馆,有室内篮球馆。你要是喜欢打篮球可以加校队,不过我们校队挺厉害的,去年打进了全省八强。”
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隐约看见馆内锃亮的木地板和整齐的观众席。
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好。
“学弟?学弟?”
“啊……来了。”林远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很轻,但很急促。
就像篮球击地的声音。
临江一中的新生报到要持续两天,第二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林远把宿舍收拾妥当,躺在床上翻了会儿课本,实在坐不住,最后还是没忍住,抱着他那个旧篮球溜出了宿舍楼。
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他试探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篮球馆在二楼,他沿着楼梯上去,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木地板的光泽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
整片场地空空荡荡,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倾斜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四面墙壁上挂着校队的荣誉锦旗,对面墙上有个巨大的电子记分牌。六个篮筐整齐地排列在场地两侧,篮板是透明的玻璃钢,篮网是崭新的白色尼龙绳。
林远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甚至有点儿不敢踩上去。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的帆布球鞋,总觉得这鞋底不配踩这么干净的地板。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吱——”
鞋底和木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听,清脆又带着一点摩擦力带来的质感。他又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似的。
最后他走到弧顶三分线外的位置,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篮筐。
这个篮筐不像村东头那个歪七扭八的铁架子。它是正的,完完整整地正对着他,正得让他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拍了拍手里的旧球。
那球在这块场地上显得格外寒碜——外皮磨得发白,有几处起了毛边,品牌标志早就看不清了。但他不在乎。他单手抓着球,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手腕一压——
“唰。”
空心入网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球馆里回荡,比在村东头响多了。
林远嘴角微微扬起。
他捡回球,又投了一个,还是空心。运两下球,后撤步跳投,命中。换左手,调整一下角度,再投,还是进。
他越投越快,越投越远。从罚球线到三分线,从三分线到更远的地方,出手的弧度、旋转的速度、落点的精准程度——一切都是他在村东头那个破球场上练过上万次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自己投得有多准。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没参加过正规比赛”“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跟真正的高手打过”——就等于“菜”。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只是觉得,在这块场地上投起来,比在那块坑洼的水泥地上舒服太多了。
“投得还不错嘛。”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远吓了一跳,球脱手而出,砸在篮筐后沿弹飞出去,滚了好远才停下来。他猛地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个子不高,但身形板正,肩膀很宽,像是常年锻炼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林远,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对、对不起!”林远下意识就道歉,“我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来……我马上走!”
他慌慌张张地要去捡球,中年男人却开口了。
“谁告诉你不能进来的?”
“……啊?”
“篮球馆新生开放日,本来就是给新生熟悉校园用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的保温杯搁在记分台上,目光落到林远手里那个破旧的篮球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那个投篮,谁教你的?”
林远一愣:“没、没人教……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中年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练了多久?”
“呃……五六年吧。”
“在哪里练?”
“村……我们村有个球场。”
中年男人没再说话,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手里掂了掂。这球确实旧得可以,但中年人颠球的那一刻,林远看见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握球的姿势——那是一种非常专业、几乎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
“罚球线,十个球。”中年男人把球抛回给他,退了半步,抱着双臂靠在墙边,“投给我看看。”
林远接过球,犹豫了一下。
他有点紧张。以前从来没有人站在旁边看过他投篮,更别提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的动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心跳也快了半拍。
但是当他运了第一下球的时候,那种紧张忽然就消失了。
球拍下去,弹回来。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节奏。
他在罚球线站定,膝盖微弯,起跳,出手。
“唰。”
中年人没说话。
第二球。起跳,出手。“唰。”
第三球。“唰。”
第四球。第五球。第六球。
连续六个空心。到第七个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还是滚进去了。第八个又是空心。第九个、第十个。
十个球,全中。
林远呼了口气,转身看向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投完了。”
中年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着旧衣服、抱着破篮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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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哪个班的?”
“高一(七)班。”
“七班……”中年人念叨了一声,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远老实巴交地摇头。
“我叫李海。”中年人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临江一中篮球队主教练。”
林远愣住了。
李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脚上那双廉价的帆布球鞋扫到手里那个外皮磨秃的篮球,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
“明天下午四点,过来找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带上你的球。”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转身走出了球馆。
林远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校队主教练?
让他明天过来?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篮球,又看了看李海离开的方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这个人……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两分钟,耳边还回荡着刚才中年人说的那句话。
——“带上你的球。”
说话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但也不像有多认真,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那种口吻。
林远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李海的样子、气场、看人的眼神——你能感觉出来这个人很专业。这种人让你过去,你不可能一点都不当回事。但问题是,除了投篮准一点,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专门叫过去的理由。
“万一去了,让我跟别人打,我打不过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他抱着球往外走,经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喜报——临江一中篮球队,去年全省高中联赛第八名。照片上十几个队员穿着统一的队服,站在体育馆门口合影,一个个肩宽个高,表情自信。
林远在喜报前站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看着好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七七的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和照片上那些队员比起来就显得单薄了。他太瘦了,胳膊上没什么肌肉,腿倒是跑得快,但也仅仅是快而已。
“想什么呢。”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快步走回宿舍。
当天晚上,林远失眠了。他在宿舍的上铺翻了好几个身,听下铺的室友打呼噜,听窗外的虫子在叫,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
明天要不要去?
去吧……万一丢人了怎么办?人家正经校队的,传球挡拆战术配合,他什么都不懂。他会的那些都是在村东头自己瞎练的,连个标准的篮球术语都没听过,更别说正经的比赛了。
不去吧……教练都亲自开口了。不去的话,是不是显得太怂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脚那双帆布球鞋上。
那双他妈赶了半个月夜工换来的球鞋,刚洗干净,鞋面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他那个掉了漆的旧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拨通。
“喂?小远?”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惊讶,“这么晚了咋还不睡?是不是在学校不习惯?”
“没有,习惯的。”林远压低声音,怕吵醒室友,“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我们学校篮球教练让我过去找他,我有点害怕。”
这话说出来也太没出息了。一个大男生,打个球还怕?
“你这孩子,说话咋说一半?”周素芬在电话那头急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给妈说,妈明天就坐车过去——”
“没有没有!”林远连忙打断,“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那个,我们学校有个篮球馆,特别好,木地板的,还有玻璃篮板。”
“哦?你去打球啦?”
“嗯……就打了一会儿。”
周素芬在那头笑了:“那你高兴不?”
“高兴。”
“高兴就行了嘛。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到哪儿都能找到球场。”
林远攥着手机没说话。
“小远,”周素芬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去村东头那个球场打球?那会儿你才多大点儿的人,球都抱不住,投篮的时候整个人摔了个屁股蹲儿,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嗷嗷的。”
“……妈,这事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说八百遍是因为我要你记住。”周素芬说,“你摔了那一跤,我跑过去要抱你回来,你死活不肯,说还没投进去一个球。后来你投了十几次,终于投进去一个,自己高兴得又哭又笑。你那时候才八岁。”
林远没说话,喉头有点发紧。
“你从小就是这样的。”周素芬语气软下来,“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谁说都不好使。现在上了这么好的学校,有更好的球场,你就好好打你的球。怕啥?大不了就是输嘛,输了又不掉块肉。”
“可是……”
“别可是了。”周素芬说,“你记着,不管你打成啥样,你是好是赖都是我儿子。你打得好,妈替你高兴。你打不好,就回来,妈给你擀面条吃。”
林远吸了吸鼻子:“行了妈,我知道了。”
“赶紧睡。明天好好打球,打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林远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忽然笑了。
擀面条——他妈从小就说这句话。考试考砸了吃擀面条,摔跤哭了吃擀面条,好像那个擀面条能治一切不开心的事。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这回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下午,四点整。
林远抱着那个破篮球,站在体育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脚上还是那双帆布球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摸了摸鼻子,又揉了揉后脑勺,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球馆里已经有声音了。
是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吱——吱——”的,连着运球的“嘭嘭”声,还有人在喊话。
林远走进去,看见场上有五六个人在热身。都是校队的,穿着统一的训练服,脚上踩着的球鞋他只在网上见过。李海站在场边,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看见他进来了,抬了抬下巴。
“来了。”
林远点了点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热身。”李海说完就转回去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林远把旧篮球放在场边,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拉伸。他一边热身一边偷偷打量场上的那些人,心里越来越虚。那些人一个个都比他高半个头,其中有两个人看着像有一米九往上,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们运球的速度、传球的力道、跑位的节奏,都是林远从没见过的那种流畅。
“那个谁——过来!”李海喊了一声。
林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赶紧小跑过去。
李海指了指场上一个高个子男生:“你跟周鹏打五个球。你攻他防。”
那个叫周鹏的男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没什么表情。他是校队的首发小前锋,身高一米八七,防守范围大,身体素质极好。林远站在他面前,足足矮了十公分。
“开始吧。”李海退到一边。
林远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是周鹏张开的双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连球都差点没抓住。
“来吧。”周鹏说,语气很随意,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林远咬了咬牙,开始运球。
他的运球节奏很奇怪。不是标准的那种压低重心、有节奏地左右手交替运球,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没有章法。球拍得很低,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弹起,但节奏忽快忽慢,路线也飘忽不定。
这是他一个人在村东头练出来的“野路子”。
没有人教过他标准动作,所以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运球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晃开那个幻想中的防守者——今天是一棵歪脖子树,明天是一块突起的裂缝,后天是他自己画在地上的粉笔圈。
周鹏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困惑。
他看不懂这个人的运球路线,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边突。那些标准的防守步伐、滑步技巧,在面对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节奏时,全都使不上力。
林远忽然一个变向。
动作不大,只是手腕轻轻一抖,球从胯下穿过,身体同时往左晃了一下,但重心瞬间又拉回右侧。
周鹏被晃开了半个身位。
就半个。
但足够了。
林远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周鹏身侧钻了过去,两步杀到篮下。周鹏的反应很快,回身就是一记追身盖帽——他的弹跳确实碾压林远,手掌几乎封住了所有角度。
但林远没有直接上篮。
他起跳之后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拧,球从右手换到左手,绕过了周鹏的封盖范围,手腕轻轻一勾——
球打板入筐。
整个球馆安静了大概一秒。
李海端着保温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再来。”他说。
第二个球。
林远这次选择了投篮。他在三分线外接球,周鹏这次不敢再放他,逼得很紧。林远没有运球突破,而是做了一个投篮的假动作。周鹏重心微微上提,就在这一瞬间,林远直接拔起,在周鹏的指尖上方完成了出手。
“唰。”
三分空心。
第三个球。
周鹏明显认真起来了,防守强度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的身体对抗能力比林远强太多,贴着林远运球的时候,林远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快被撞飞了。但他没有硬碰硬,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忽然一个背后运球,整个人从周鹏的防守缝隙里抹了进去,杀到篮下后做了一个上篮的假动作,把周鹏骗得飞起来,自己却收球转身,轻松擦板上篮。
对面两个正在热身的队员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第四个球。
周鹏已经有点急了。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过过,而且对手还是个连件像样球衣都没有的陌生面孔。他开始用全力防守,甚至连手部动作都带上了小动作——推搡、拉拽,裁判看不见的那些招数全用上了。
林远被他撞得胳膊生疼,但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在底线运了两下球,忽然一个急停,周鹏重心没收住,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林远顺势从他身边绕过,在零角度完成了一记抛投。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还是进了。
“停。”
李海放下保温杯。
周鹏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抬头看林远的目光已经不是困惑了——是震惊。
而林远呢?
林远抱着球站在那儿,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海一眼。
“那个……教练,还行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投进的这几个球,对校队的人来说可能很普通。他甚至觉得周鹏可能没尽全力,或者是在让着他。毕竟人家是正经校队的,自己算什么呢?
李海没回答他。
他盯着林远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头对场边喊了一声。
“张扬!”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应声跑了过来。他看起来和周鹏差不多高,但身材更精瘦,动作很灵活。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神——又亮又锐,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你跟他打五个球。”李海说,“他攻,你防。”
张扬挑了挑眉,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喘气的周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行啊。”
他把球抛给林远,退到三分线外,张开双臂,重心压低。
“来吧。让哥们儿看看,周鹏是不是在放水。”
林远接住球,深吸一口气。
张扬的防守风格和周鹏完全不同。周鹏靠身体素质强硬对抗,张扬则是靠速度和预判——他的脚步移动极快,林远刚做出变向的动作,张扬的手已经等在他要去的方向上了。
林远运了两下球,没找到突破口。
“怎么,就这?”张扬笑了一声,“刚才打周鹏不是挺猛的吗?”
林远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抬头看了张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运球。
就在张扬以为他要再次尝试突破的时候,林远直接在三分线外起跳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假动作铺垫,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干拔跳投。张扬的反应已经算快了,扑上来的手几乎碰到球,但球已经从他指尖上方飞了过去。
弧线很高,很漂亮。
“唰。”
空心。
张扬愣住了。
“运气不错。”他咬了咬牙,把球抛回去,“再来。”
第二个球。
林远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接球的同时顺势起跳——二段式跳投。张扬的防守几乎封到了他脸上,但球还是稳稳地飞进了篮筐。和第一个一模一样的弧线,一模一样的声音。
第三个。
第四个。
当第四记三分空心入网的时候,张扬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笑了,也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的手。
那双手太稳了。
每一次出手的姿势、发力、弧线、旋转——几乎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张扬是校队的首发控卫,他见过太多投篮准的人,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稳定程度的。
李海站在场边,把保温杯搁在了记分台上。
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凝重。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五个球将在下章揭晓,而林远还不知道,这五个球将彻底改变他的高中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