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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蛟要化龙,人要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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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就不去了。你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君观,他们自然会派人过来。”
    楚红河抓了两个蜜饯却没往嘴里扔,若有所思地问:“李云天悟道坐化这事真的假的?”
    我反问:“何为真,何为假?”
    楚红河道:“蓝少永拍的录像报上来了,我这边拿了一份,还有一份送去了京城。本来吧,这种事情不会有什么风浪。这种吹来吹去的事儿不要太多,连对这方面最感兴趣的老几位都看得累了。可蓝少永说当时你就在老君观,可以为证。这可就不一样了。谁不知道你惠真人的本事。我这是给你打个提前量,等你回到金城,还会有人再来问,你可想好了再答。”
    我说:“悟道,是修道之人的最终追求。可悟道不代表成仙,也可以看开想通。李云天前辈生前留下最后两字无事。什么是无事?万事已妥是无事,天下太平是无事,人心安稳是无事。”
    楚红河笑道:“你拿这话出去,怕是有些人要怀疑你拿话点他们啦。不好,不好。”
    我说:“江湖闲人,无所谓堂上诸君的看法。”
    楚红河端起茶碗道:“行,爱怎么说怎么说,这些年管这方面的事,见多了神神叨叨的大师神仙,你还是头一个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的。就凭这,你也是这遍地神仙中的这个。”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将碗中茶一饮而尽,当地往桌上一放,道:“如果不出差错,明年初我会去银厦,你找赵开来安排个妥当人接手,不然的话,格色寺的事情会有波折。”
    我微微一笑,抬手将袖子往空茶碗上一拂,道:“庙堂的归庙堂,江湖的归江湖,我被逐出京城这事,大约已经传得四野皆知,谁也不能再拿庙堂那套来约束我了。”
    茶碗中登时冒出一朵火焰组成的红莲,一绽即逝,却留了满满一碗清水,水中有一条小小的黑蛇在欢快游动。
    楚红河啧了一声,端起茶碗细看了看,然后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我虚虚向前一抓,再往自己的茶碗里一掷,茶水里便多了一条小黑蛇。
    楚红河哈哈一笑,道:“有意思,得,你说的话,我帮你报上去,这事就不用谢了。”
    我端起茶碗向他示意。
    楚红河抓了碟花生倒进自家的口袋里,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安稳坐在茶摊上,将一壶茶水都喝尽,干果蜜饯吃光,在街上闲逛了些许时间,待天黑方才赶往妙姐所在医院。
    有楚红河安排,待遇自然不查。
    单间的高级病房,干净整洁,还有电视。
    妙姐穿着身病号服,靠坐在床头,拿着遥控器,闲闲无聊的换着频道,看到我走进来,便招呼道:“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妙姐扔下遥控器,拉开床头柜,拿出个桔子,手指一转,就把桔皮扒得干净,扔给我,道:“累不累?”
    我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扔了个桔瓣到嘴里,道:“还好。”
    妙姐问:“杀了加央扎西了吗?”
    我说:“差一点,让他逃回了达兰。”
    妙姐道:“真差一点?”
    我说:“他必须得死在丹措州格色寺。他也一定会死在那里。”
    妙姐道:“陆尘音也会去吧。”
    我说:“这是她的魔考。”
    妙姐道:“到时我也去看看。”
    我说:“你想见她,随时可以见。”
    妙姐道:“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我说:“跟我回金城吧。”
    妙姐道:“我还有事情要做,九月一定去,如果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我问:“玄相、仙胎都死了,你已经得脱自由,还有什么比我更重要的事情?”
    妙姐看着我,说:“我想验证一件事,由此来证明自己。”
    我说:“你有我,就足够证明所有事情了。”
    妙姐浅浅一笑,道:“你厉害,不是因为我教的好,所以证明不了我。”
    个人有个人的魔考。
    这就是妙姐的魔考了。
    破了生死关,还有证心劫。
    人生于世,关重重,考不休。
    我没再劝,沉默吃着桔子。
    电视里响起新闻播报的声音。
    “根据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和长江水利委员会的最新水文监测数据,今天,长江上游形成了入汛以来的第一次洪峰。此次洪峰于今日通过宜昌水文站,流量达到每秒五万四千五百立方米。受上游持续降雨和来水影响,长江中下游干流水位从6月下旬起已全线超过警戒水位。此次洪峰的抵达,标志着长江流域进入了主汛期关键阶段,防汛形势日趋严峻……”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向电视屏幕。
    新闻画面中,大江水流滔天,不见边际。
    该回金城了。
    妙姐又扒了个桔子塞到我手里,温声道:“你小时候最爱吃桔子,可学了千术之后,就很少吃了,也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吃。再吃一个再走吧。”
    我说:“我一直都很爱吃。”
    但这个桔子我没吃,而是放进了口袋,道:“留个念想,等十月的时候吃吧。”
    我便起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妙姐轻轻的声音,“别死!”
    我说:“好!”
    堪堪步出医院,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我思忖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高尘静的声音传出来,“来送我一程吧。”
    我问:“要死了,还是要悟道了?”
    高尘静大笑,道:“都不是。”
    我道了声好,挂上电话,借了辆摩托,出锦官奔山城,黎明时分抵至纯阳宫门前。
    时间尚早,宫门未开,我也不惊动他人,翻墙而过,寻到高尘静住处。
    房间窗户大开,高尘静正坐在窗前写着什么。
    我走到窗外,道:“楚红河说你伤重的快要死了,还让我来劝你去医院,我让他去找蓝少永来劝你,人到了吗?”
    高尘静道:“昨晚打了个电话过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他到了,我就跟他回老君观。这次如果一无所得,就不会再下山了。”
    我说:“李前辈安排我住的那个房间可以看到很漂亮的云瀑,你也住那里吧。”
    高尘静道:“那云瀑我是从小看惯了的,但你既然这么说,我一定听劝。”
    说罢,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宣纸,展开给我看。
    纸上,没有岸,没有天,没有参照。
    只有水。
    那不是寻常水墨的渲染勾勒,而是以极浓极焦的墨,掺着些许石青与赭石,层层皴擦、反复点染出的,一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江心水底世界。
    墨色最沉处,几近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那是江底最深的渊薮。
    而在那浓黑之上,是无数道以枯笔疾扫出的灰白水纹,扭曲、旋转、冲撞、回旋,彼此纠缠又骤然分开,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漩涡暗影。
    乍看杂乱无章,细观却能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被压抑在江底深处的横向流动的巨力,正沿着某种狂暴的轨迹蓄势。
    就在这片混沌激荡的水中,隐现着数道更为深浓的墨痕。
    它们并非直线,也非固定形态,而是随着水势扭曲、舒张、时而凝聚如铁锥,时而扩散如爪牙,巧妙地嵌在水纹的间隙与脉络之间,借着水流的掩护,缓缓蠕动。
    如龙似蛇,满是凶煞之意,似乎已经蓄势待发。
    整幅画的视角极其压抑,仿佛观画者自身就沉在江底,仰视着这方险恶空间。
    那水纹的每一道转折,墨痕的每一次聚散,都透着一股引而不发、却随时可能天翻地覆的极致凶险。
    画意并非展示江流的浩荡,而是揭示其平静水面之下,那足以绞碎吞噬一切、并时刻准备挣脱束缚、冲天而起的狂暴本质。
    看久了,甚至会觉得画纸上的墨色在流动,几乎要破纸而出,带着江底的腥气与水吼,扑面而来。
    这是自然伟力中最狰狞也最真实的一面。
    高尘静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是当年我在大江底潜藏狩蛟时观水所得。当时只看了个一知半解。经历了与加央扎西的一战后,才稍有所得,近日雨水密集,大江日趋狂暴,忽有所悟,便把它画了下来。你看怎么样?”
    我说:“潜藏爪牙,伺机化龙。他们祭的这蛟原来在这里。”
    高尘静道:“地仙会被你灭了,人头蛟也被斩了,可他们的计划却没有完全失败。”
    我回想着当初在水底所见景象,用手指捋着那如龙似蛇的水迹慢慢向前,待到颈项位置便停下来,斜斜向下一拉。
    未干的墨迹被拉长一块,贯穿那道水迹,宛如利剑刺入一般。
    我说:“这里,有一把剑,插入江底,直没至剑柄,插剑四周有八卦石阵。从剑插入的缝隙进去,能够通到毗罗仙尊杀生献祭的地下湖。去年我带人破了此地,惊走了毗罗仙尊,毁了他这种祭祀之地。只是,他不是斗不过我,而是不想跟我斗。当时我就猜测他在准备成迎候成仙天时,所以不愿意受伤耽误大事。昨晚我听新闻说,大江上已经生成第一道洪峰,预计今年汛情会极为严重。天时已到,蛟要化龙,人要成仙!这剑,大约已经损毁了。”
    高尘静道:“真正的剑,不在外物,而在己身。”
    我说:“斩蛟屠龙,非人力而能为。”
    高尘静道:“看你的了,你现在是正外道公认的在世神仙。”
    我问:“这回不想一起去凑个热闹了?”
    高尘静道:“倒是想去,可惜不行。”
    他掏出那柄短剑,爱惜地轻抚了抚,递给我道:“这剑叫断尘,是老君观的传家宝贝,当初下山的时候师傅拿给我傍身的,让它陪你走这一遭吧。”
    我摸出枚山鬼花钱扔过去,道:“拿了你们老君观太多东西,这个给蓝少永。”
    高尘静问:“怎么不亲手交给他。”
    我说:“这是给你的,又不是给他的。”
    高尘静道:“倒不如把那句话送给我。”
    我说:“那是绝对不行的。”
    高尘静哈哈一笑,收了山鬼花钱,不再多说,探手把窗子拉上了。
    我拿着短剑思忖片刻,拔剑出鞘,便在他房间的外墙上写道:“观潮赠高尘静。曾逐沧波争鳞鬣,潮回方觉水天虚。三千浪涌星霜沫,一芥身藏日月墟。鲲影暗随秋水化,道心渐与夜潮舒。从今不羡龙门险,自向烟霞深处居。”
    写罢,起身离开纯阳宫,至朝天门码头登船,沿江而下,返抵金城。
    进大河村小高天观,慕建国赶忙起身迎接。
    我便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慕建国道:“自您离开之后,太平无事,前几天的时候,来了个关东老头,说是您的旧识,我不知道他的来路,原想含糊应付,哪知道他进门第一句就问您哪去儿了,又说我虽然扮得有几分神似,但终究是凡胎俗人,没有您那股子不类人的味道,唬外行人还行,却唬不住他这样的。我就跟他讲,扮您在这里,不过是给所有人都能交待过去的幌子,其实该知道您不在这里的,都会知道,绝不会找上门来。那关东老头就没多说,只扔下个袋子,说是他的问题,来得早了,等您回来,把这事告诉您,您自然知道他是哪个。”
    我问:“那个袋子呢?你有没有打开看?”
    慕建国道:“那老头身上凶气很重,这袋子里装的多半不是什么良善东西,我就没敢打开,在后院挖了个坑埋下了。结果埋下第二天再去看,地面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死虫子,好像整个院子里的虫子都聚集到了那里。而且每天我把死虫子清掉,第二天就又死一层,间中还有死老鼠死蛇之类的。今年还没去清,大约又是铺了一层。”
    我也不多说,同他一起来到后院,果然看到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的虫子尸体,间中趴着数只死老鼠,明明已经硬了,眼睛却还瞪着,看着甚是诡异。
    慕建国拿来铁锹要挖,我没让他动手,叮嘱离远一些,方才亲自动手开挖。
    方把地面一层浮土铲去,就见泥土里有腥臭的黑水冒出来,随之钻出只拳头大小的黑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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