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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从简见刘绰满面凝重地思索着，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周远。
这蠢货，郡主还未作诗，他就说顾九的诗可为卷首，这不是明摆着说郡主不如顾九有诗才？
真论起来，数年前，郡主在宫中赏菊宴上作的那首气势恢宏的《赋菊》连圣人都欣赏不已，可比顾九这首《寒菊》要好得多吧？
“宁可枝头抱香死”是有些气节，可论格局和气魄怎能与“我花开后百花杀”相比？
他不知道的是，刘绰根本没注意到周远说了什么，就是听到了她也不会在意。
借着低头抿茶的功夫，刘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她要不要继续逮着黄巢薅？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黄巢还有首《题菊花》，够霸气，够王炸，搁在这儿能把整座大明寺的菊花都震得抖三抖。
可她要是真念出来，就抢了风头，违背了初衷。
这次诗会，要立的是顾若兰“宁可枝头抱香死”的孤傲人设。
不行。
况且，春有春的热闹，秋有秋的清爽，哪有什么高低？
万一再让有心之人过度解读，说她目中无人，就不好了。
在场官员有不少消息灵通之人，知道顾若兰与郡主同行，早就打听过她在长安发生的事。
听了此诗后，倒有些明白了她为何能因为府中丫鬟爬床的事就气到离家出走。
人家小时候就“不肯过江东”，如今又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不稀奇。
谁让你韦状元要娶才女？
娶了才女，你就是得受气，受管。
人人各怀心思。
暮色渐浓，瘦西湖上的薄雾漫过来，把黄的白的紫的菊瓣都笼上一层柔和的灰蓝。
赵从简难掩讨好之色道：“下官等久慕郡主诗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闻郡主大作？”
刘绰看着桌上摆放的橙子橘子，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她站起身。
满园目光“唰”地聚过来。
周远满眼崇拜，扬州刺史也正襟危坐，很是期待地看着她。连那些躲在廊下的和尚都伸长了脖子。
“诸位盛情，本郡主却之不恭。”她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若兰身上，“不过，我这首，是送给顾九娘子与在座诸君的。”
顾若兰怔了一下。
刘绰负于身后，做足了文人姿态：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满园又静了。
这回的静，跟方才不同。
方才顾若兰念完，众人是被诗里的气节震住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回，大家是在咂摸——这诗……说的是菊，又好像不是菊。
周远率先反应过来。
他“咦”了一声，眼睛亮得吓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郡主此诗，前两句写荷尽菊残，似写秋末萧瑟之景，可‘傲霜枝’三字一出，气象全变！后两句更是——”
他顿了一下，好像怕说错了，又品了品，才击掌道：“‘最是橙黄橘绿时’！妙啊！旁人写秋，多是悲秋伤秋，郡主却说，一年最好的景致，正是这橙黄橘绿、万物成熟的时节！这是写秋，更是写人——写那经霜不凋、历久弥坚的品格！”
立时便有大儒，满眼激动地应和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这一句不止于一菊一人的孤高，是写整个秋天的丰饶。菊花开败了，还有橙黄橘绿，还有人间烟火，还有百姓桌上的瓜果。不愧是怀有济世之心的镇国郡主啊！”
知道顾若兰为何离开长安的人，更琢磨出了不同的味道。
郡主把这首诗赠给顾九娘子，用意极深！
‘菊残犹有傲霜枝’，不正是九娘子目下的处境么？
她被夫家所伤，携子离京，流言蜚语满天飞。
可今日众人看得明白，顾九娘子的‘傲霜枝’还在，非但没被摧折，反倒比从前更坚韧了！
郡主这要给顾九娘子撑腰的架势可是摆足了的。
说是送给在座诸君倒也贴合。
大家来处不一，目的不同，却都是为了镇国郡主而来，为了兰台月刊而来，为了功名利禄而来。
郡主这是把方方面面的人都照顾到了。
扬州刺史总结道：“郡主与顾九娘子今日诗作，已是我扬州文坛多年未有的盛事！下官斗胆，已命人将二位的诗誊抄下来，明日便刻石立于大明寺菊园，以志今日之会！”
刘绰赶紧摆手：“别别别，刻石就不必了，太招摇了。”
“要的！要的！”周远和一群士子异口同声。
顾若兰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绰姐姐，你这首是谁写的？”
“苏轼，苏大家的诗。我只不过把名字从《赠刘景文》改成了《赠顾九》。”
说着，她叹了口气，“可惜现在没有热搜，只能靠口口相传，慢是慢了点儿，但够扎实。你就等着吧，等咱们过了扬州、楚州、泗州，一路北上，每多走一程，你身上的枷锁就轻一分。”
夜色渐深，菊园里的喧闹慢慢散去。
扬州刺史安排人送来了几大筐菊花，说是“给郡主和九娘子船上添个景致”。
刘绰推不过，挑了几盆开得最好的，让人搬到官船上。
回到舱中，孩子们已经睡了。
阿鸾抱着一个小布老虎，嘴角还挂着笑，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玩的。阿麒踢了被子，一只脚搭在妹妹身上。
瑞儿倒是睡得规矩，只是手里还攥着一卷书，是白天从大明寺藏经阁借来的。
说是借，主持见他喜欢，直接就送了。
刘绰挨个给他们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来。
窗外的运河静静流淌，映着船上暖黄的灯火。
远处扬州城的更鼓隐隐传来，敲了三下。
刘绰和顾若兰又吃起了火锅。
船舱外，刚送完酒出来的菡萏忍不住抿着嘴笑。
蔷薇凑过来小声问：“你笑什么？”
“我笑郡主和九娘子，只要凑在一起，就还跟小姑娘似的。”
蔷薇想了想，认真道：“这不挺好么？要是整天端着郡主的架子，那多累啊。”
舱里传来刘绰清脆的笑声：“下一站，去我老家坐坐。见见玉姐儿，她也想你了。”
“来的时候，跟着胡缨去你家老宅住的，见过了。你那位红大管事，还特地安排我们去福润德吃了顿饭。”
“那你见过关盼盼没有？那可是大美女啊！”
“也见过了。才艺出众，气质也好，但我觉得没有你好看。”
“哎吆，我在你心中居然这么美么？”
“那可不，肌肤胜雪，还胸大腰细，我是个女的都馋。记得咱们俩第一次泡温泉，你一进来，我就看懵了，特地尝试过水下视角，啧啧啧，差点没流鼻血——”
“顾九，你是流氓么？”
“都是女的，跟我还害羞什么？”
“那都是女的，你不是也有？”
顾若兰扔了筷子，嘟囔：“对A伤不起啊！”
酒盏相碰的脆响，混着咕嘟的火锅声，在运河的夜色里，一点点漾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