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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内迎来了第一场雪，而圣人与官家也是十分体恤朝臣，休朝一日，算是给官员放了个假。
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面，汴京城内也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凛冽的北风带着大片的雪花占据了这个世界，家家户户都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刻，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很难想象，望春园所有的楼阁之中都通了暖龙，即便外边大雪纷飞，里面已经是温暖如春。
达官贵人们仅仅身穿丝绸，推杯换盏美人在怀好不热闹。
而鄙夷这些暴发户的读书人则是文雅了许多，秦知儒很贴心的将他们两波人驻足的阁楼分的距离很远，一个在最东一个在最西边。
西边的雅阁则是不时响起吟诗作赋的声响，不时响起的丝竹之声也彰显了客人的高雅。
石应玉看上去十分的生气，并不需要去费力的揣测他心里的想法，单单看上去便能够知晓。
秦知儒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不时的吃一颗储存还算好的葡萄，并不打算搭理石应玉，毕竟这样难得的调休日子，该尽情的去享受才是。
可惜石应玉这个小胖子并没有那么的自觉，眼见秦知儒不理他，便自己凑了上来，那张怒气冲冲的胖脸很容易让人生出打他一拳的冲动。
“怎么了石兄？这汴京之中还有人敢如此不长眼的招惹您？”秦知儒无奈的开口问道。
实际上确实是这样的，在汴京之中这些皇亲国戚就如同茅坑里的石头一般没人愿意去招惹。
当然也包括这些与皇族世代联姻的将门，他们作为皇族的走狗，权力也交出去了，弹劾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卵用。
石应玉闻言，顿时一脸悲痛的嚎道：
“天杀的曹利用啊！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忤逆圣人！简直是大逆不道！”
一边说着，石应玉还不让抓了一把普通塞进嘴里，嚼的汁水四溅，这番举动着实有牛嚼牡丹的感觉，看的秦知儒一阵阵心痛。
“曹枢密使怎么了？他居然敢忤逆圣人？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秦知儒装作十分震惊的模样，十分配合的问道。
石应玉怒气冲冲的说道：“秦兄你可能不知道，之前圣人允诺给我们加赏，并且旨意已经在三省六部中书门下都已经通过，可是这曹利用居然在枢密院那里给我们拒绝了！简直是大胆！”
秦知儒立刻一副震惊的模样：“什么？在宰相和圣人官家都同意的情况下他居然敢拒绝签字，这也太大胆了吧？”
“唉！谁说不是呢。”石应玉竟是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翘起了二郎腿。
秦知儒好奇的问道：“怎么了石兄，莫不是接下来要让这曹利用知晓勋贵们的厉害？”
石应玉摇摇头：“其实也没啥，不过就是封官许愿而已，归根结起都是在钱一字上。
秦兄你可能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皇亲国戚都是风光的，赵氏子孙也好，将门子弟也罢，终究是太多了一些，所以相应的钱财自然是不够分的。
说到钱财，那我老石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东西了，生气也不过就是气这曹利用忤逆圣人旨意罢了，这就是明着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秦知儒表示认可的点点头，说白了曹利用就是瞧不起这些皇亲国戚罢了，即便里面有刘娥授意的意思，但若是换个封赏的对象，比如士子，他曹利用说不定就给推了。
毕竟相比较于那些被国朝青睐的士子读书人而言，这些所谓的皇亲国戚就是个笑话。
至于说道怕不怕报复，甚至有的皇亲国戚恼羞成怒直接就让曹利用等着。
他曹利用就笑了，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一群没钱没势的蛀虫罢了，能拿他怎么样？
他如今可是帝国的枢密使，人人都要，名义上的军事一把手，开玩笑呢！
石应玉并不是那些愣头青脑子有坑的勋贵，他很是清楚曹利用的想法。
“不过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安稳的，生气归生气，但就像曹利用所想的那样，我根本就没必要去报复他。
兄弟你可能不知道，圣人直接将旨意绕过中书门下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多，哎，你现在就在中书门下当值不是？”
既然话说道这个份儿上，秦知儒也不再装傻充愣了，反正这个觉是睡不成了，也别想清闲的休息了。
“石兄，既然你都说到这里了，有句话兄弟我就不得不说了。
其实圣人这么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要给勋贵们封赏。”
看着秦知儒认真的模样，石应玉一拍大腿。
“对嘛！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其实但凡有脑子的都看得出来，圣人不过只是在践行自己的承诺罢了，但她老人家这赏赐又不想给了，这才用出这一招。
看透的人不是没有，只是被钱财蒙蔽了双眼罢了。
还是绕回去了，不是每个勋贵都是有钱人，也有很多日子过得比较艰苦的。
所以这一次封官许愿他们可是十分重视的，即便圣人什么意思他们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
说到这里，石应玉神秘兮兮的说道：“秦兄，给你说个秘密你千万别说出去。”
秦知儒顿时捂住了耳朵：“那你还是别跟我说这个秘密了，万一你们要搞得以下犯上的事，我再被治个知情不报的罪名，那可就惨了。”
话都到嘴边上了，结果秦知儒按照套路出牌啊！这一下差点没给石应玉憋死。
他这顺嘴哪里憋得住？顿时扒拉开秦知儒的胳膊，说道：
“赵英远那些人疯啦！居然要纠结众多勋贵陷害曹利用！”
秦知儒眼睛朝上假装没有听到，但是心里却掀起了巨浪。
曹利用不管怎么说都是枢密使啊！人人都要称一声相公，可如今居然敢有人要陷害他！
若是换了别的官员可能没什么卵用，但这次是勋贵啊！这帮人自古以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专当搅屎棍恶心人，若是他们真的一心要坑害曹利用，那恐怕就不能够善了了。
显然石应玉也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不过他也没有合适的人去诉说，好不容易逮住秦知儒了，管他听不听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你可能想不到他们用什么办法，居然是行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曹利用根本就不缺钱好不好！”
秦知儒心里一动，这行贿确实听起来很是没用，但行贿的对象真的是曹利用吗？
赵英远他也算是打过交道，虽然不是那种英杰，但脑子也不是有泡的那种。
行贿这种低级手段他应该也能想到不会对曹利用造成什么影响，但问题来了，曹利用不接受贿赂，并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不会接受。
秦知儒一瞬间就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但他只能够继续装作没有听到。
至于去提醒曹利用，那他们之间关系还真没好到这个份儿上。
两拨人斗就是了，只要别惹到他的头上就可以。
石应玉巴拉巴拉说完了之后心里也是痛快了很多，稍事休息了一会就奔向了东边的阁楼，显然是继续去享受生活去了。
好不容易等着石应玉离开了，秦知儒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可就在此时，张家财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
自从开始全面布局情报势力之后，秦知儒觉得张家财整个人都阴森森的好多。
比如相比较于有阳光的地方，他更喜欢待在阴影处偷偷的观察着其他人。
秦知儒说过他好几次了，但是每次张家财都嘴上答应着，但这个习惯却越来越严重。
“罗崇勋出事了。”张家财淡淡说道。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却给秦知儒直接惊吓到了，他直接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叫道：“啥事啊？这罗崇勋不是圣人身边的大红人吗？难不成冒犯了圣人被砍了？”
张家财看着秦知儒这副样子哭笑不得道：
“哪儿能啊！你淡定点，不过就是犯了个小小的错误，圣人让枢密使曹利用训斥他几句而已。”
秦知儒顿时松了口气，顺便朝张家财竖了个中指，特么说话大喘气吓死人啊！
罗崇勋可是万万不能出事啊！至少在刘娥活着的时候，千万不能够出事。
这些年来雷州商号在罗崇勋这里可是下了大力气的，就是为了能够在宫中寻找到一个帮手。
要知道这些宫里的太监可是比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勋贵有用的多，至少人家收钱办事，而且耳边风这种东西说好话可能不管用的，但架不住人家天天编排你啊！
所以罗崇勋与其说是为了帮忙的，不如说是为了防止坏事的。
毕竟其他人也是可以寻找宫中的中贵人当盟友，到时候天天在刘娥面前说你坏话，这谁顶得住？
毕竟有节操的读书人虽然占大多数，但没节操的依旧也有。
“训斥就训斥呗，就是走个流程罢了，八成又是唱双簧呢，给宫里的人立个规矩。
毕竟这罗崇勋可时伺候圣人这么多年了，多么身后的感情啊，哪里能说惩戒就惩戒。”
张家财听着秦知儒的话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是在唱双簧。”
话刚说一半，他突然话锋一转：“可是曹利用并不这么认为。”
秦知儒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张家财淡淡说道：“曹利用接道御令之后，立刻派人将罗崇勋押解到菜市场，褪去了官袍和管帽，让他跪在地上训斥了起来。”
“我x！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吧！”
秦知儒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风一样的冲了出去，边跑边喊道：
“你他娘的才说啊！小左！小左！快跟我来！”
张家财无奈的摊摊手，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可是我觉得这是帮助宫里那位除掉曹利用的好机会呀。”
这话秦知儒自然是没有听到，说完了之后张家财便与匆忙跑来的刘小左一起追了出去。
此时的菜市口可是车水马龙，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比秋决的时候都要热闹。
曹利用简直是杀人诛心，在将罗崇勋押解过来之后，还大声的向周围的百姓宣扬了一下罗崇勋的身份。
对于太监这种身份，民间一向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所以曹利用说完，立刻就迎来了一片叫好声。
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勇斗狗太监的清官好官，这一切带给罗崇勋的耻辱简直是恨不能让他生生撕了曹利用。
可是他什么办法都没有，出了皇宫之后谁也帮不了他。
而且之前跟刘娥唱双簧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曹利用居然敢如此作态！这是完全不将他给放在眼里啊！
而后曹利用便开始大声的斥责罗崇勋的罪过，有的没的罪名全都安了上来，在他的诉说中罗崇勋简直就是鱼朝恩、十常侍之流，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无恶不赦！
罗崇勋那斑白的头发散落着，跪在地上的他恨不能抢地而死。
自从侍候刘娥几十年以来，他从未曾有过如此的屈辱，这简直比要了他老命都要难受。
就在此时，一直臭鸡蛋准确无误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顿时又是一番轰然叫好。
而后又是各种烂菜叶子雨点般的砸了过来，可他罗崇勋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根本就没法躲避。
曹利用看着被如此折辱的罗崇勋顿时忍不住嘴角微微上翘，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阉人。
即便在他身份低微的时候为了上位不得不一口一个中贵人的叫着，可如今他怎么看这些宦官怎么恶心。
“住手！”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个极为不和谐的声音，而后秦知儒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拉过罗崇勋，将大氅盖在了他的身上。
同时张家财、刘小左也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周围，让想要过来继续压住罗崇勋的兵丁不敢动弹。
曹利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面色阴沉的说道：“秦大人，你这是何意？圣人让本官斥责罗崇勋，你难道要抗旨不成？”
秦知儒毫不畏惧的回道：“圣人让你斥责不是让你折辱！说句难听的话，曹大人难道真的不知道圣意如何吗？”
“圣意如何老夫用的着你这个小辈教导？！”秦知儒的态度令曹利用顿时有些恼火。
“曹大人！我这是在救你！”
“放屁！老夫用你救！”
眼看两人已经撕破脸了，秦知儒也是破罐子破摔，直接吼道：
“家师说你是个大头兵真的是一点都没错！你折辱的是罗内侍嘛？是圣人的颜面！你让一个天天侍候在圣人身边的中贵人在这样的地方接受屈辱，难道就不怕承担后面的后果嘛？！”
曹利用在听到“大头兵”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怒不可遏，哪里听得下去后面的话？寇准当朝的年代威压朝臣，也是给他很多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而如今他的关门弟子仅仅是一个四品官居然敢如此对待他枢密使？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利用直接吼道：“大胆！来人！给我拿下他！”
秦知儒眼看这人已经失去了理智，立刻就背起罗崇勋直接蹿了出去。
旁边的两个兵丁想要阻拦，被刘小左两脚踹飞了出去。
曹利用身后的兵丁眼看局势失去了控制，便冲了上来。
张家财叹了口气，说实话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若是可能的话，罗崇勋应该接受更多来自曹利用的折辱才对，这对所有人都好。
可秦知儒既然选择的帮助罗崇勋，那也只能如此了。
不知何时，旁边看热闹的百姓突然变的乱糟糟起来，大量的青皮骚动起来，簇拥着人群上前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等曹利用反应过来，哪里还追的上秦知儒等人，只能够恨恨的跺着脚。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秦知儒要做阉党一员，那早朝狠狠的参他一本就是！
周围的百姓依旧在为曹利用叫好，经过了这一番折腾之后，他在百姓的心目中已经塑造了刚正不阿勇斗奸臣宦官的形象。
若是有心人在塑造一下的话，秦知儒说不定就会成为了阉党一员，与罗崇勋狼狈为奸祸乱超纲的那种。
不过若是真的比拼起舆论来，那秦知儒还真的不害怕，在大宋朝他就是玩弄舆论的鼻祖。
到如今整个大宋每个州府的报纸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这要是比起来还真没有人能够比的过他。
曹利用看着周围百姓的呼喊心情还是十分畅快的，而后便带着手下打道回府了。
秦知儒背着罗崇勋一路狂奔，幸好这个老太监比较虚，不然的话凭着秦知儒那体格，跑不了多远两个人都要给累趴下。
没过多久，一辆毫不起眼的驴车便赶了过来，赶车的人并不认识，但车门一打开，却是张家财。
“快上来！”
刘小左的力气大的很，举起罗崇勋不在话下。
四个人钻进马车，便一溜烟的朝着望春园跑去。
等顺过气来了，秦知儒才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着实是令人有些上头。
而罗崇勋那张老脸已经是眼泪横流，他何时受过这等的委屈？
即便不说他的身份，也已经是一个老者了，人到老年脸面还是要的啊！
看着秦知儒身上也是沾满了烂菜叶的形象，罗崇勋抹了把眼泪，十分恭谨的拱手道：
“老奴诚心谢过秦大人了，老奴真的……”
秦知儒赶忙制止了他：“罗内侍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呀？咱们好歹也是老熟人了，这曹利用有病搞出这档子事，我知道了还能不出来制止他？您莫要客气了，等回到望春园好好洗漱一番，好回宫给圣人分说明白。”
罗崇勋用力的点点头：“秦大人放心，此次若是圣人发怒老奴一力承担便是，绝对不会牵连到秦大人。”
“嗨，您太客气了，若是圣人真的怪罪下来，大不了这劳什子官不干了便是，回到雷州岂不是自在？罗内侍您别忘了，雷州还有您不少产业哩！”
听着秦知儒的话，罗崇勋安心了不少。
此时他对于当初结好秦知儒真的是觉得值了，而且此次他也有些摸不清根底。
按理说应该就是唱双簧呀，曹利用走个形式面子上过得去就成，可谁能想到这狗东西居然来真的！
不应该啊！难不成是圣人的暗自授意？
突遭打击的罗崇勋已经有些疑惑了，他很害怕自己被刘娥抛弃了。
不过就像秦知儒说的那样，自己在雷州还有着足够富贵半生的产业，所以此时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一行人自然是不敢从大门进去，而是从后门悄无声息的进入了望春园。
秦知儒早就已经忍耐不住一身的臭味，忙不迭的跑进了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当然也安排了专人服侍罗崇勋沐浴。
可就在罗崇勋低眉耷眼唉声叹气的准备沐浴的时候，张家财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罗崇勋顿时皱眉道：“张官人，您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家财笑着摆手道：“没别的事情，就是想要问一句，罗内侍您就甘心如此吗？”
罗崇勋强忍着怒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都是圣人的意思，咱家一个当奴才的接着就是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何能够说甘心不甘心？”
张家财故作惊讶：“什么？圣人的意思？我看未必吧！您服侍了圣人这么多年的时间，难不成还不了解圣人吗？说句难听的，即便是条狗，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尽心尽责，那也不会如此的无情吧！在您已经年迈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接受侮辱？还是那句话，即便您做的再不对，再忤逆了圣人，那您也只能够接受宫中的惩罚！”
这直接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惊醒了罗崇勋。
就是啊！他是圣人的一条狗！即便哪天主人真的对他不满了，那也轮不到别人来教训！更别说还是以如此侮辱的方式。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罗崇勋顿时安定下了心神。
实际上他确实就像奴仆一样，在怀疑被主人抛弃的时候，他便会惶恐不安，在确定自己没有被主人抛弃的时候，立刻便会恢复精气神。
“好，多谢小哥了，咱家都想明白了。”
“不，您若是想明白了，就应该就着这一身臭鸡蛋烂菜叶子立刻回宫中复命，告诉圣人您知道错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也不敢冒犯了。”
看着张家财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罗崇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便匆匆出门。
“马车已经给您备好了。”
“……多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