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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转身,只拿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开口道:“北狄二王子那条腿,如今可还瘸着。”
谢怀忱躬身道:“回陛下,二王子左腿骨裂处已愈合,行走无碍,只是不能快跑。”
皇帝“嗯”了一声,仍不回头,又问道:“太子在辽东的旧线,是你们从贺九公身上找出来的?”
谢怀忱略一沉吟,把北狄王庭里的几次接触和铁岭城中的周旋说了个大概,只字未提自己被贺九公的人劫持和草料房放火之事。
沈婉凝在旁边补了几句药材互市的始末,说北狄与大启通商这事二王子已经应下,来年开春便可派使臣入京详谈。
她说得极平实,仿佛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寻常的出使,没有地牢,没有马背疾驰,也没有冰河夜渡。
皇帝听罢,慢慢转过身来。
他脸上看不出怒色,也没有喜色,只有一层像被庙堂岁月磨出来的冷灰。
他走到御案旁,把一封信拿起来,手指轻轻一弹,那信便从案沿飞出,正好落在谢怀忱脚前半尺。
谢怀忱弯腰拾起,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贼出东门,乘海船入莱州,有人接应。”
字迹潦草,纸角还带着海水的咸腥气。
他看完递给沈婉凝,沈婉凝接过去,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瞬,又去看信纸背面的水渍。
那水渍不是被雨淋出来的,像一滴一滴砸上去又阴开的,似乎是有人站在船头写这封信,海风把浪沫吹到了纸上。
皇帝不等他们开口,便道:“太子跑了,往莱州去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把暖阁里的炭火都压得暗了几分。
谢怀忱将信折好,双手奉回御案,道:“陛下如何得知,仅凭这封密奏,恐怕不足为据。”
皇帝冷笑一声,说:“这信是从太子贴身的旧仆身上搜出来的,那旧仆四更天出东便门,被巡夜的兵截住,衣裳里缝了这封信,人已经押在诏狱。”他说到“诏狱”二字时,目光在沈婉凝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称量什么。
沈婉凝十分淡定:“东便门四更天开过没有?”
皇帝没有答,反问她:“你在辽东待了这些日子,可听说过莱州的私港?”
沈婉凝摇头:“臣在辽东只与药材和互市的事打交道,私港的事,不曾听人明说。”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转向谢怀忱:“你呢。”
谢怀忱同样摇头:“辽东旧将中确有几人被安置在莱州一带,但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是不是还在,臣不敢妄断。”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背着手在暖阁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说:“明日早朝前,京营的兵会从东便门撤走一半,做出搜不到人的样子。”他顿了一顿,声音压低,“你二人收拾行装,明日就走,到了莱州,拿人归案,其余不问。”
沈婉凝心头一跳,上前半步,道:“陛下,年节未完,家中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十四,一个十二,臣与将军都走了,只留两个孩子在家中,实在不放心。”
她话说得极直,说完也不躲皇帝的目光。
皇帝皱了皱眉,似没料到她会拿家事来挡。
他走到御案后,在那张从贺九公处缴来的辽东布防图上扫了一眼,道:“你既做了谢家的媳妇,又是朝廷的诰命,有些事由不得你,不过……”他拖长尾音,“念你护驾有功,准你过了正月十五再动身,若误了日子,朕连谢怀忱的爵位一并问。”
沈婉凝与谢怀忱同时跪下谢恩。
皇帝也不叫起,只挥了挥手。
二人出了暖阁,风从殿外的廊柱间灌进来,把袍摆吹得啪啪地响。
太监从阴影里闪出来,赔着笑送他们到宫门口。
谢怀忱一路没说话,沈婉凝也不问。
等出了皇城根,走到大街上,沈婉凝才慢下脚步,往谢怀忱那边靠了靠,把头贴在他肩头,低声道:“这个年到底没过成。”
谢怀忱抬手揽住她的肩,说:“回来再给你补个更大的。”
沈婉凝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些苦味,却也不算难看。
…
旨意下来以后,谢怀忱便不再去前院见客。
他把西厢的书房重新收拾了一遍,窗纸糊了新浆,炭盆也换成了矮炉,白日里大半时辰都坐在案前。
周安来了一趟,没走正门,从后巷的柴房夹道进来。
郝嬷嬷瞧见时只当是送炭的短工,等人进了二门才认出来,慌得把手里的火钳都掉在了地上。
周安还冲她拱了拱手,赔了个笑。
沈婉凝站在廊下,见周安身后跟着六个生面孔,个个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肩宽腰窄,一看就是行伍里出来的。
她一句话没问,只让郝嬷嬷把东偏院的两间空房收拾出来,烧了热水,又端了几碗姜汤进去。
那六人喝了汤,换了干衣裳,再到谢怀忱书房里时,已经全变了模样。
有的扮成茶叶贩子,背着篾条编的大篓子,有的扮作药材商,手里捏着把磨得发亮的戥子,还有两个套着半旧的羊皮袄子,身上一股子北边皮货行的腥膻气,若不细看眉眼,简直与西市上那些跑单帮的胡商没有分别。
这是他们先行的眼线,比他们先到莱州搜集情报。
谢怀忱给每人发了一块三寸来长的木牌子,上头只烙着半片叶子的记号。
他沉声交代,出城分三拨,头一拨走东便门,装成赶早市卖炭的,第二拨午前出南门,混在走亲访友的车马队里;最后两个绕西城,从阜成门外的货栈码头过去,到通州码头寻一家挂蓝布幌的脚店休息一日再赶路。
六人领了命,也不多言,各自散了。
阿鹤包下了马匹和路上用药。
他去了西市三趟,头一回是看马,第二回是试马,第三回才挑定五匹。
其中一匹青花马特意是给承渊的,个头不算顶高,性子却稳,鞭子抽到第三下才肯快跑。
阿鹤牵着那马回府时,承渊正在前院扫炮仗皮子,一见那青花马就站住了,扔下扫帚跑过去,摸了摸马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