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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凝把手里那根收拾好的银针插回针袋里,动作没有快半分:“是。”
那人从身后年轻随从手里接过那只漆木匣子,双手托着递过来。
匣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漆面光洁,边角镶着银片,银片上錾着细密的花纹。
他托着匣子的姿势很稳,两只手平平地伸着,匣盖朝上,等沈婉凝接过去。
沈婉凝没有立刻接。
她先把针袋卷好放进药箱里,把搭扣扣上,然后才伸出手接了那只匣子。
入手不算太重,比看着沉,里面的东西是实心的。
她把匣子放在膝头打开了盖,里头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柄镶银柄的小刀,刀刃用油纸裹着,还一串玛瑙珠子,每一颗都圆润匀净,色泽纯正。
她把匣盖合拢,抬头看着对面那人:“二王子送给我的东西?”
“二王子说,大夫行走在外,少不得防身的利器。”那人把双手垂回身侧,“另一件是草原上的规矩,远道来的客人收一件信物,日后在王庭行走方便些。”
沈婉凝把匣子搁在脚边,手指搭在匣盖边缘没有收回去:“二王子还有没有别的话?”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二王子说,昨日请帖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原本以为大夫看了字会愿意来,如果大夫还有顾虑,他可以派人到外围营区来当面听诊,他身边那个年轻医官可以代他传话。”
沈婉凝的手指在匣盖边缘停住了。
那帖上工整的行楷,果然是他亲笔。
一个草原上的王子,摔断了腿困在帐中近一年,还能静下心来练字帖,写中原楷书,这份心性比她预想的要深沉得多。
“不必了。”沈婉凝把匣子拎起来放进自己帐内,转身走出来站到那人面前,“二王子昨日帖上说的是午时,今日已经迟了,明日午时,我自己去。”
那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再次欠了欠身:“明日午时,我派人来接。”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年轻随从跟着他,两串脚步声沿着土路往核心区方向去了,步幅一致,节奏稳定,显然是经过训练的。
等人走远了,沈婉凝才弯腰把药箱提起来,转身进了小帐。
谢怀忱从木桩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半袋草料,他没有进帐,站在门口把草料袋口扎紧了挂在桩子上,然后侧着身子掀帘进来,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明日午时?”
“对。”沈婉凝把药箱放在褥子上,打开盖子把针袋抽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他送的东西你看一眼。”说完,她把那只漆木匣子从旁边推过去。
谢怀忱蹲下来掀开匣盖,看了看那柄小刀和那串玛瑙珠子。
他拿起小刀解开油纸看了一眼刀刃,又用指腹在刀脊上蹭了一下,然后重新裹好放回去:“刀是好刀,刃口淬过火,玛瑙珠子品相也不错,草原上出这种成色的珠子不多。”他把匣盖合上,“二王子肯送这两样东西,说明他对你治腿这件事已经下了决心了,周仲文那边,他大概已经让人绕过周仲文去查了你的底细。”
沈婉凝把针袋卷好放回药箱,银针的针尖在药箱底部的绒布上蹭过一道极细的银光:“那就更该去了,他查过了还肯送东西来,说明查出来的结果他满意。”
…
次日,到了约定时间。
来的人是昨天那个穿深青皮袍的使者,他身后没有跟随从,自己一个人站在土路尽头,左手按胸朝沈婉凝的方向欠了一下身,然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婉凝把药箱挎上肩头,跟着他往核心区走。
谢怀忱和阿鹤没有跟在后面,谢怀忱站在木桩边给马梳鬃毛,阿鹤蹲在火堆边上把一块干饼掰碎了喂马。
但沈婉凝知道,从她走出外围营区的那一刻起,谢怀忱的身影就会始终缀在她身后跟那些近卫之间隔着的距离上,既不会让她脱离视野,也不会让二王子的人察觉有人在跟着。
深青皮袍的使者引着她穿过那道隔离线的门,经过前天她远远望过的那排灰白色大帐,又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顶比周围大帐矮了一截但帐前铺着整张羊皮地毯的帐子面前。
帐帘是深灰色的,厚实得看不出里面的光景,帘角用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压着,石头上雕着一道弯弯绕绕的花纹。
使者掀开帘子侧身让到一边。沈婉凝弯腰钻进去,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眼睛适应了几息才看清里面的布局。
帐子比外围营区的小帐大了三倍有余,地上铺着两层厚毡毯,四壁挂着几幅用丝线绣的挂毯,图案是草原上的鹰和鹿。
火塘在正中央,火烧得不大不小,暖意均匀地散在整个空间里。
火塘对面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实的羊皮褥子,褥子上靠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束了一根辫子,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深色的皮绳扎着。他的脸型比北狄王庭那些侍卫精致了许多,颧骨不高,下颌的线条收得柔和,眼神落在沈婉凝身上时,那层柔和底下透出来的东西沉甸甸的。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几层布帛裹着,裹得厚实,能看出整条小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膝盖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隆起,是骨头长歪了之后顶出来的骨痂,隔着布帛都能看出轮廓。
沈婉凝在火塘对面站定,把药箱从肩上解下来搁在脚边:“二王子。”
榻上的男人微微颔首:“沈大夫。”他的中原话比那个使者还要纯正,几乎听不出任何草原口音,“请坐。”
沈婉凝在火塘边铺着的毡垫上坐下来,药箱搁在膝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簇不旺不灭的炭火,火苗把各自的面容映得清晰又不算太清晰,正好够互相看清眉眼,又留着一层火光的柔光作遮掩。
二王子没有寒暄。他把裹着左腿的布帛一层一层地揭开,动作不急不缓,最后一层布帛揭开之后露出来的膝盖让沈婉凝的眉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