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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徐安瑾明明一脸嫌弃却总忍不住出手相助的模样,谢琢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位小公爷看似骄纵,实则心思单纯可爱。他那份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以及得到认可时眼中闪过的光彩,都让谢琢想起前世那些渴望被肯定的学生有个叫李璐冉的孩子,父母离婚寄居在姑姑家,却每次考了高分都偷偷把试卷放在第一张,也不说话,只上课时眼巴巴的看着她。谢琢每次想起,胸口就泛起一阵温热的涩。
学业上的困难依然存在,科举之路依旧漫长。但徐安瑾的出现,让谢琢寻得了一位可并肩前行的同道。他开始期待每次的交谈,感念对方的倾囊相授,甚至会留意到这位“先生”在学问之外的喜好玫瑰酥要“桂香斋”的,豆沙包要“玉露轩”的,且须是现蒸,一揭笼盖,白雾可以氤氲着扑人一脸。他自然而然用心准备了,豆沙包用油纸小心包了,递过去时语气平常:“顺路,多买了一份。”
徐安瑾接过,指尖因捧着热腾腾的包子而染上暖意。他低头咬下一口,豆沙馅儿甜得恰到好处,却仍要故意挑剔:“太甜了,下回换枣泥。”谢琢面上只“嗯”了一声,心下却分明记得,某人上次将枣泥馅的掰开尝了一口便搁下了,倒是这豆沙的,总能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要评一句“尚可”。
在相处中,熟稔悄然而生。在整理笔记时,谢琢会不自觉地预留出旁注的空位,以备补充徐安瑾那些天马行空却总切中肯綮的见解;讨论经义时,也会认真思量对方提出的每一个角度。这份日渐深厚的同道之谊,如同砚中缓缓化开的墨,沉稳而笃定。深夜伏案,抄书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句,这八个字说的不正是他与徐安瑾么?一个倾囊相授,直言不讳;一个虚心受教,反复研磨。
夜深人静时,谢琢常常会想,或许在这陌生的时空里,能得此亦师亦友的知己,已是莫大的幸运。这份认知让他心生暖意,步履也愈发坚实。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郑重向那人道过一个“谢”字。他们便如两个结伴赶路的行人,一个眼界开阔,常能于山重水复处指出一条意想不到的小径;一个则勤勉不懈,步步踏实。徐安瑾那举重若轻的态度,恰恰照亮了谢琢因过于专注前路而忽略的沿途风景,让他紧绷的心弦得以稍稍松弛,多了一份从容。
第6章澄意
时入盛夏,青松书院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聒噪的蝉鸣撕扯着空气,一声高过一声,不知疲倦地为即将到来的乡试擂鼓助威,又似在催逼着每一个学子本就紧绷欲断的神经。
书斋内,窗棂尽数敞开,却透不进几丝凉风,空气里浮动着墨锭研磨开的松烟气息,与少年们额际颈间沁出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凝成一股沉甸甸的、关乎前程的焦灼。
谢琢端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额角同样沁着细密的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停片刻,最终滴落在粗糙的宣纸边缘,洇开一小团深色。然而,他握笔的手却很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却能在纸面行云流水,不见丝毫颤抖。与数月前相比,他面前的案头,除了必备的《春秋》、《礼记》等典籍,多了一叠自己反复修改、誊抄的文章草稿,纸边已被无数次摩挲翻阅,起了细密的毛边。
徐安瑾依旧时常晃悠过来,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猫儿,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只是这几日,连他也似乎被这暑热与临近大考的凝重气氛所影响,眉宇间那惯有的慵懒底下,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家中早已为他铺好了恩荫入仕的坦途,但若能在科举上稍有建树,哪怕是中个秀才,也算是锦上添花,面对父母若有似无的期望,他并非全无压力。只是这压力,与他偶尔瞥见谢琢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青黑相比,似乎又轻飘了些。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暑气蒸腾,连书斋外石阶缝隙里的野草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谢琢正对着一篇关于“《春秋》决狱”的策论进行最后的修改润色,试图将其中“原心定罪”这一核心观念阐述得更鞭辟入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窗外蝉声如织,与室内学子们的翻书声、研墨声交织,更添烦闷。
“还在抠这字眼?”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旁侧响起,带着点惯常的不以为意,却又恰到好处地压低了音量,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近乎凝固的沉寂。
徐安瑾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慢悠悠地踱到他案前,扇出的风带着他身上那股梅瓣冷香,稍稍驱散了谢琢周遭那股黏稠的热意。他瞥了一眼谢琢面前写得朱墨纵横的稿纸,又看了看他因凝神而紧蹙的眉头,习惯性地想开口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来打破这沉闷,譬如嘲笑他这般用功迟早熬干心血,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春秋》义理浩瀚,你这么逐字较劲,锱铢必较,到了考场上,哪来得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