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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玺暂寄您处,权作信物。所托之事,可允否?」
孙策静静望着袁术,心头滋味难言。可匣子递出去那一刻,肩头竟似卸下千斤重担。
「什么?玉玺暂存我手?进了我袁公路的门,还想拿回去?」袁术脱口而出,笑得朗畅,「好!好!三千兵丶五百马,尽数拨你!只是你尚无官职,号令难服众……这点人马,也够你使唤了。」
他嘴上慷慨,暗里却肉疼:兵可借,粮饷回头再索;马却是真舍不得——一匹好马,抵得上十名壮卒。
但多年盘踞心头的念头终于落地,袁术索性大比一挥,授孙策「折冲校尉」,加封「殄寇将军」,甲胄丶兵刃丶鞍鞯丶战旗,样样齐备。
孙策整装待发,择吉日誓师。程普丶黄盖丶韩当几位宿将,自孙坚时代便追随左右,孙策流落江湖时,他们不弃不离,铁骨铮铮,始终未改初心。
孙坚这批老部下能归到孙策麾下,实属不易。孙坚中伏战死,接班人问题立刻浮出水面。按常理,该由儿子继承父业。可实际接替官职的,却是侄子孙贲——这明摆着是袁术在背后操盘。当时军中只有孙贲有正式职衔,攥住他,就等于攥住了孙坚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弟兄。
孙坚有四子,依长幼为:策丶权丶翊丶匡。
孙策的少年岁月,和父亲截然不同。
孙坚幼时近乎市井浪子,孙策却自小浸润于正统教养之中。母亲出身名门,极重子弟课业,他文武兼修,往来者皆为江淮一带的俊彦名流,声望早早传开。他字伯符,是母亲所取,寄望他日后通晓兵法丶执掌兵符。
孙策生来好动,能哭能吃,虎头虎脑,机敏过人,还爱照镜子,时时打理仪容。
七八岁时,已是个举止从容丶眉目清朗的少年郎。也正是那几年,他迷上了《五经》《七书》,尤其痴迷先祖孙武的《孙子兵法》与孙膑的《孙膑兵法》;再得父亲耳提面命,悟性极佳,兵家要义尽入胸中。武功上更是一骑绝尘——少时遍访名师,十八般武艺无一不通,臂力惊人。
十五六岁,已是身长八尺丶面如冠玉丶风姿卓然的青年俊杰。他不单熟稔阵法韬略,短刀使得出神入化,长枪舞得酣畅淋漓,骑射亦属一流,冲锋陷阵,无人可挡。手中银枪以镔铁锻成,重达五十九斤,旁人连举都费力,他却挥洒自如,扎丶刺丶挺丶举丶挥丶甩丶打丶掷,毫无滞涩。
传闻十岁那年,他徒手托起一头近千斤的耕牛;十四岁时纵马驰过乌江霸王亭,亭柱应声裂开——那柱子外裹厚木,内嵌百二十一斤铁戈,坊间皆言是孙策奔马之势震断所致。更奇的是他双脚后跟各生三根细黄毫毛,共六根。这异相让他跑跳如飞丶身轻似燕,乡里唤作「飞毛腿」,后来能拜虞翻为师丶习得日行八百里之术,根子便在此处。
闲话至此,不多赘述。
父亲骤然战殁,尚未成年的孙策便扛起了全家生计。舅舅吴景时任丹杨太守,但投靠并不稳妥。安顿好母亲与幼弟后,孙策决意去寻父亲旧主袁术。
彼时孙策十八岁,面如美玉,目若晨星,身形匀健如体操健儿,确是难得一见的英挺人物。袁术初见,脱口叹道:「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
又令他在军帐前当场演武:入水似蛟龙翻浪,上马如猛虎腾跃,虽非孙坚,却比孙坚更显锐气——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袁术大悦,当场将孙坚旧部拨还孙策,并授怀义校尉之职。虽事后旋即懊悔,然金口已开,覆水难收;又念及孙坚遗存的传国玉玺,索性对孙策愈发亲近。
程普丶韩当丶黄盖等人一见孙策,恍若再见孙坚,个个泪湿衣襟。
此前一年随袁术被曹操追击,四处流窜,憋屈至极,此刻一扫阴霾。孙家军虽仅千余人,却是百炼成钢的硬骨头,再加孙策性情爽利,谈笑风生,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将士们无不真心拥戴。
孙策治军,较其父更严更硬,赏罚全凭军律,不看身份贵贱。
曾有一回,袁术同乡部将违犯军令,依法当斩。那人逃进袁术中军,藏身于女眷厩舍之中。孙策毫不顾忌上司颜面,下令强闯内营,当场枭首。事后亲赴袁术帐中请罪,袁术虽面上尴尬,却不得不赞:「士卒易叛,正该同声痛斥,何须谢罪?」
自此,袁术军中但凡听见「孙策」二字,无不心头发紧丶手脚发凉。
袁术自己却暗地里脊背发沉:这孙郎若真坐大,我还能拿什么辖制他?可眼下战事吃紧,正缺猛将;再者,那方传国玉玺还攥在孙策手里——袁术只得咬牙咽下不安,只盼着不让他握实兵权,便算稳住局面。
那些旧日部曲,也个个铁了心跟定他。
孙策率着这批老弟兄,又领了袁术拨来的三千兵卒,一路东进,刚抵历阳城外,忽见前方道旁立着一员青年将领,青衫束甲,纵马迎上。那人翻身下马,朗声高呼:「伯符!成了没有?!」
孙策抬眼一望,正是周瑜。只是这一回,他换了装束——衣冠整肃,丰神俊朗,面如敷粉,气度清越,年岁与孙策相仿,却更添几分沉静。
孙策含笑迎上前去,问道:「公瑾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两人已各自下马,双手紧紧相握,久别重逢,自在酣畅。
「一切妥当。」
周瑜笑意温润:「还记得早先咱们悄悄屯下的兵马粮秣么?我尽数带来了。」
孙策喉头一热,几乎语塞。这般事事周全丶未雨绸缪的托付,实在熨帖至极。
他脱口而出:「好!好啊!公瑾,你真是我的姜子牙!」
二人并辔而行,边走边谈,亲厚如初,毫无隔阂。
周瑜忽问:「袁术放你独领一军,可提了什么条件?」
孙策一怔,随即想起,答道:「他说,命我们先去平定庐江陆氏。打下来的城池丶财货丶器械,全归我们所有。」
周瑜闻言微顿,神色沉静下来。他对袁术与陆家的龃龉早有耳闻:袁术曾向庐江太守陆康索借军粮三万斛,陆康心知此乃肉包子打狗,便婉言推拒。朋友开口借钱尚且翻脸,何况一方诸侯向地方长官强索?陆康拒之,袁术便视其为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