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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早熟的孩子(第1/2页)
未央宫的灯火还亮着。
刘据没有睡。
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霍平从西南送来的青蛉谷战报,写得很简略,只提了破阵、斩同昌、降三小部,对徐自为的事只字未提。
另一份是金日磾从暗中呈上来的,写得很详细,从徐自为在青蛉谷布弩阵,到他从盘蛇涧逃跑,再到刘弗陵带人截住他,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清楚楚,连徐自为临死前说了什么话都一字不漏。
刘据把两份密报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弗陵。”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像谁呢?”、
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通禀:“丞相求见。”
“宣。”
霍光走进殿中,步履沉稳。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没有穿朝服,像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
他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可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有睡好。
“陛下深夜召臣,可是为了西南的事?”
刘据把两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霍光接过,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缓缓移动,触到“六殿下”那三个字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他把密报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霍卿,你怎么看?”
霍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问的是西南的事,还是六殿下的事?”
刘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都问。”
“西南的事,臣以为,霍平已经稳住了阵脚。青蛉谷一战,破了弩阵,斩了同昌,降了三部,从而也算打入了西南真正的内部。剩下的,只需按部就班推行西域都护府的制度,不出三年,西南也能打造西南都护府。”
提出西南都护府的时候,霍光目光平静,似乎早有想法。
他顿了顿,想要看刘据的反应。
然而刘据的位置,光线从他侧上方落下,让他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中。
任何人都看不到。
刘据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六殿下的事呢?”
霍光的沉默比方才更长。
“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霍光抬起头:“六殿下今年七岁。七岁的孩子,能想到在盘蛇涧截住一个从战场上溃逃的败将,能当机立断杀人灭口,能回来对霍平说‘抓了几个溃兵’——臣以为,这不是七岁的孩子能自己想到的事。”
刘据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有人在教他?”
“臣是说——”
霍光斟酌着词句,“六殿下身边的人,不简单。陛下派去的那些老人,是先帝留下的,臣信得过。可六殿下自己呢?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战场上看见有人自刎,不哭不闹,不惊不怕,回来还能若无其事地说‘抓了几个溃兵’——这样的心性,要么是天性凉薄,要么是有人教他‘不能怕’。”
刘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霍卿,你觉得弗陵像谁?”
霍光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就知道避不开,可真要被问出口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若是前往西南,截住徐自为的人是徐进,那么霍光也敢说出来。
可是偏偏是刘弗陵。
刘据的六弟,也是曾经让先帝盖尧母门的孩子。
然而霍光明白,在这个时候,一切搪塞都是无用的。
“先帝。”
霍光如实说道。
刘据睁开眼,看着他,没有怒意,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等他自己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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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的眉眼、气度、说话时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都像先帝。”
霍光平静地说道,“可先帝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他这样沉稳。先帝七岁时,还会在上林苑里追兔子,会被当时窦太后压制。六殿下不一样——他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刘据没有说话。
霍光继续说下去:“青蛉谷一战,霍平在前线破阵,六殿下在后方截住了徐自为。徐自为是先帝时的老臣,在冠军侯帐下当过军侯,在光禄勋任上执掌过宫禁。
这样的人,被一个七岁的孩子堵在盘蛇涧,连逃都不逃,直接自刎——他怕的不是霍平的陌刀,是六殿下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谁?”
霍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金砖上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
他说,“臣只知道,徐自为敢在青蛉谷布弩阵堵霍平,是因为他背后有人。他宁可在盘蛇涧自刎也不敢回去见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比死更可怕。至于那个人是谁——臣不敢猜。”
面对刘据的问题,霍光回答得规规矩矩,就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
这种状态,从先帝时期就一直刻在他骨子里面。
其实霍光也是与刘据一起长大的,因为冠军侯的原因,双方也有交集。
但是现在面对皇帝刘据,霍光觉得心中那个刘据,已经淡去了很多。
“霍卿,你说弗陵太稳了。可朕觉得,他不是稳,是怕。”
霍光微微一怔。
“他怕朕。”
刘据淡淡地道,“朕让他去西南的时候,他答应了。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做决定,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完成一道题。他知道朕在看他,知道朕在试他,知道答错了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他答得很准,准得让人心疼。”
他看着霍光。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双酷似卫子夫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霍卿,你说弗陵像先帝。朕觉得,他像先帝,可他比先帝苦。先帝七岁时,有母后敢护他,也有父亲欣赏他。弗陵七岁时,没有人敢骂他,也没有人能护他——朕给他的那道题,他答对了,可他答对的时候,朕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出现在七岁孩子眼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释然。”
刘据说,“像一个赌徒押对了最后一把筹码之后的那种释然。”
殿中沉默了很久。
霍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方才自己对刘弗陵的评价——要么是天性凉薄,要么是有人教他“不能怕”。
现在他忽然觉得,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不是天性凉薄,也不是有人教他,而是他太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太早学会了揣摩人心,太早学会了在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替自己找一条活路。
这种本事,不是先帝教的,不是太傅教的,是这座宫城教的。
“陛下。”
霍光开口,声音沙哑,“六殿下的事,臣以为不宜深究。他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要他走在正路上,那些旁枝末节的事,可以放一放。”
刘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两份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
“霍卿,朕问你一个事。”
“陛下请讲。”
“你觉得,霍平知不知道弗陵做了什么?”
霍光沉默了片刻:“霍平若知道,不会在战报里只字不提。他若不知道——那六殿下藏得比他想象的深。”
刘据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沉默,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