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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艳没再问，只是把旅行袋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朝车厢门走去。风从铁轨那边追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没管，头也没回地上了车。
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侧过头透过覆着霜花的车窗往外看。陆明远从另一节车厢的门口上了车，隔着两道玻璃窗朝她这边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过道那边。车窗的霜花边缘融了一小片，模糊地映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
火车拉了一声汽笛，缓缓启动。铁轨接缝的节奏重新响起来，车厢里又恢复了那种混合着煤灰和煮鸡蛋味的嘈杂。姜艳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低头摸了一下腰后侧——那块没来得及摸到的东西还稳稳地别在棉袄内衬里。她把手抽出来，靠着车窗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站台在倒退，灯光一截一截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谈判是在莫斯科河畔一栋灰色办公楼的三层进行的，前后共谈了四天。对方是一家专做东欧市场分销的贸易公司，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前苏联轻工业部退休官员，姓伊万诺夫，话不多，但对面料和针脚的挑剔程度让姜艳觉得像是遇到了俄语版的自己。
第一天对方压价压得很狠，姜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让陆明远把带来的样品一件件铺在桌上，从里衬的锁边开始讲，讲到袖口缝线的密度、领口衬里的加固方式、拉链的品牌和批次。她说得不算快，陆明远在旁边一句句翻成俄语，中间还会穿插几句关于物流周期和结算方式的补充。伊万诺夫听着，手指在皮夹克内衬上反复摸了几遍，然后沉默着把价格往上抬了一档。姜艳没接，把样品收起来说了句“明天再谈“，起身走了。
第二、三天，她每天带一件新样品过去，每件换一个细节做调整。第四天下午，伊万诺夫拿起最后一款大衣看了很久，翻过内衬、袖口、领标，然后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过来。姜艳接过合同看了一遍，把其中两条交货期限和违约条款用铅笔圈了，推回去。伊万诺夫看了她圈出来的地方，又看了一眼陆明远，然后拿起笔改了一个数字，重新推过来。
姜艳看了一遍，把铅笔放下，站起来朝他伸出了手。伊万诺夫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莫斯科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街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路灯的光被雪片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晕。姜艳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珠，然后缩回手揣进棉袄口袋里。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合同，纸张在冷空气中微微发硬。
“签下来了？“陆明远从她身后走出来，大衣领子竖着，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签下来了。“姜艳把合同卷起来放进旅行袋夹层里，拉好拉链，“第一批三千件，三月底交货。他们说如果质量稳定，后续还有追加。“
她说完之后，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街对面的教堂尖顶被雪覆盖成一片模糊的白色轮廓，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落定了。这一趟她从合城出发，过境、倒车、蹲雪地、被人摸包、被几个人围在站台上，一路走到这里，为的就是手上这份带着油墨味和签名的纸。
“走吧，回去把合同收好。“姜艳把旅行袋背好，走下台阶，雪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打火声。她回头看，陆明远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雪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吐出一口烟雾，在路灯的光里看着它被风卷走。
“不去吃点东西？“他说，“附近有家店，烤肉串，还有伏特加。“
“那地儿你什么时候找的？“
“前两天你谈价格的时候，我在周围走了走。“
姜艳站在雪地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走。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