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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璟行刑那日，她天不亮就起来，走了很远的路，到午门的时候，天刚刚亮起来，这里已经有许多人在围观。
听着耳旁的人在咒骂羞辱萧承璟，她心底突然替他觉得可悲，曾经那般不可一世的大皇子，如今沦为阶下囚。
她想这一切都是慕昭昭害的。
如果没有慕昭昭，萧承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萧承璟为慕昭昭而陷入了魔障中。
她见过萧承璟少年恣意的模样，是那样让人心动，那时候的他还是皇帝眼中最疼爱的儿子，也是未来最有希望登上那个位置的人。
都怪慕昭昭，是那个女人害了萧承璟。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旁边的人嫌她身上有味，推了她一把。
她没吭声，站稳了继续等。
萧承璟被押上刑场时，她看见他了。
他低着头，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囚衣空空荡荡挂在身上，几乎是看不出从前的样子，可是她一眼就将萧承璟给认出来了。
那是她少女时就喜欢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不认得？
萧承璟被按着跪下来，监刑官念圣旨，他一个字都没听，只是仰着头看着城楼的方向，她有些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楼上站着许多人，她看不清谁是谁。
不过其中一道素淡的身影却格外的清晰，慕昭昭站在日光里，腰杆笔直，看起来像一株空谷幽兰。
萧承璟看着那道身影，一直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刀举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刀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看。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人群一眼，没有看过她，没有看她一眼。
又或许现在的萧承璟，早就已经忘记柳芸这个女人。
她忍不住苦笑起来，心底一阵悲凉。
刀起魂灭，一切彻底的结束了。
人群散了之后，她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变得半干，红得非常的刺眼。
午门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来，带着一阵针凉意。
后来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回那座府邸，继续擦地，继续伺候人，继续过她暗无天日的日子。
那年秋天，她在府中洒扫庭院时，外头忽然喧闹起来。
小丫鬟们兴奋地跑来跑去：“侯夫人来了！快去看！”
她被管事嬷嬷呵斥着退到廊下，手里还握着扫帚。
隔着影影绰绰的花木，她看见一行人从前厅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慕昭昭，红色色衣裳，鬓发间满是名贵的珠宝，整个人华贵非常。
甚至是比起她当大皇子妃的时候，气势还要更加的强大。
她怀里抱着个小姑娘，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旁边跟着顾北捷，低头听那小姑娘说话，嘴角弯着，伸手替慕昭昭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
慕昭昭侧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恬静很美，如同海棠花开，那是一个被长久珍视之后才会有的自然神色。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然。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的扫帚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
如今慕昭昭是侯夫人，是国公府嫡女，而她不再是那个大皇子妃，只是一个罪奴，可以任由她想要打罚辱骂，她自然是不会不识趣的凑到她跟前。
只是就这么远远的看着。
远远地目送她。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慕昭昭，是在柳府的后院里，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缩在廊下擦地，手冻得通红，身形瘦瘦小小的。
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
如今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可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光，如今是有人护着自信的光芒。
柳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戴着赤金嵌宝的护甲，端着官窑的茶盏，保养得非常好的手，如今皴裂红肿，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灰。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往偏院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慕昭昭的那道身影已经转过回廊，看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管事嬷嬷在远处喊她的名字，才恍然惊醒。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扫帚，继续扫那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
秋风起来了，落叶也变得多了起来。
她扫着扫着忽然停下来，望着满地的落叶发呆，忽然想起新婚那年，萧承璟在院子里给她折了一枝桂花，插在她鬓边。
他深情的笑着说：“芸儿，你比桂花好看。”
她相信了萧承璟的话，她什么都信了。
如今桂花还在，人没了。
她蹲下身，把那些落花与落叶拢成一堆，倒进簸箕里。
花很香，香得她眼睛发酸，她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是干的，她好像已经不会哭了。很多年前就不会了。
好几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在府里做着最粗重的活计，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是谁，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偶尔有老仆人闲聊，提起当年的旧事，她低着头走过，脚步不停。
只是在夜里，偶尔会梦见那片桃花，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意气风发的大皇子殿下，回头冲她笑，他满眼都是自己，没有任何人。
不知不觉她的眼角流下泪来。
平日里哭不出来，可在梦里她竟然会哭了，哭那个过去的自己，祭奠曾经的感情。
梦里她穿着嫁衣等着嫁给萧承璟，她坐在花轿里，手心全是汗，心跳一下比一下更快，她脑海中想着那个身着大红嫁衣的萧承璟掀开轿帘的模样。
她对自己说：这辈子能够嫁给萧承璟是她最幸福的事情。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了轿帘，她听到萧承璟含笑的嗓音传来，“芸儿，本宫来娶你了……”
然后她醒了过来，一切回到现实当中。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间窄小的下人房，还有她身上陈旧朴素的衣裳。
外头是管事严厉训斥她偷懒的声音，她知道天亮了，又要起来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