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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顾亦安五岁了。
他跟着母亲去京中一户人家做客，回来时却撅着嘴，一路上都不说话。
慕昭昭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把小脸埋在她袖子里闷闷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晚上洗漱完，他爬上父母的榻。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要听父亲讲一个故事，或者听母亲哼一段小曲。
今夜顾北捷还没回来，慕昭昭便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支熟悉的摇篮曲。
顾亦安听着听着，忽然翻过身来，仰着脸看她。
“娘，为什么今天去的夫人家里有两个小孩？”
慕昭昭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李夫人的孩子？”
“嗯。”顾亦安点点头，说道：“弟弟好小，什么都不会，还流口水，可是大家好像都很喜欢他一直抱着，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弟弟？”
慕昭昭的手指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回答。
顾亦安又问：“娘，为什么别人都有弟弟妹妹？我也想要！”
他掰着手指头数，“隔壁吴夫人家有刚出生的妹妹，还有街头的赵家哥哥有弟弟，连咱们府中柳叔叔家都有两个……”
“柳叔叔家那是双胞胎。”慕昭昭失笑。
“双胞胎也是弟弟呀。”顾亦安理直气壮，“为什么就我没有？”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
顾北捷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句。
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那张满是不解的小脸上。
臭小子！欠揍！
“你想要弟弟妹妹？”他问道。
顾亦安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顾北捷走过来，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死了这条心。”他斩钉截铁道：“没有！这辈子都不会有。”
顾亦安捂着脑门，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一瘪，要哭不哭的。
“为什么？”他声音带着哭腔，“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顾北捷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慕昭昭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情绪。
她看了他一眼，顾北捷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儿子那张气鼓鼓的脸。
“你爹太凶了。”顾亦安小声嘟囔着，往慕昭昭的怀里缩了缩。
慕昭昭把他揽过来，轻轻揉了揉他被弹红的脑门。
“你爹不是凶，”她柔声说道：“他只是太害怕了。”
顾亦安抬起头，不明白：“怕什么？”
她想了想，“怕失去。”
顾亦安更不明白了，要弟弟是拥有，怎么可能会失去，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小脸上满是困惑。
顾北捷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夜里，慕昭昭靠在枕上，看着坐在灯下发呆的顾北捷。
“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她轻声道。
顾北捷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置气，我只是……”他没说完，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慕昭昭懂了，他没有置气，只是害怕。
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恐惧，在儿子那句‘为什么我没有弟弟妹妹’里，又翻涌上来。
顾北捷想起那间产房，想起那些血水，想起她那张比纸还白的脸。
想起自己许的愿：让她活着。
他不敢再来一次。
慕昭昭看着他，没有再说这些，她只是起身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北捷，你去跟孩子说吧，他能听懂的。”
顾北捷犹豫了很久，起身走到隔壁。
顾亦安还没睡，一个人躺在小床上，抱着他那只旧布老虎对着帐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翻过身，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大概还在记恨那个脑门上的惩罚。
顾北捷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是顾亦安先憋不住，小声嘟囔：“娘说你不是凶，是害怕。”
顾北捷点头：“嗯。”
顾亦安好奇起来，忘了生气：“你怕什么？”
顾北捷看着他，看着那张酷似她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他声音沙哑地缓缓开口道：“你娘生你的时候，差点死掉了。”
顾亦安的眼睛瞪大了。
顾北捷继续说下去。
他告诉儿子，他娘亲的身子一直不好，怀他的时候已经很勉强，生产那日血流了好多好多，怎么都止不住。
自己有多害怕，听见屋内没有声音，以为她要没了。
“你生下来的时候很小。”顾北捷伸出手比了比，笑道：“就这么大，哭声也小，像小猫叫，我听见你哭，才知道她还活着。”
顾亦安抱着布老虎，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他不太懂差点死掉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死。
隔壁巷子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死了，他家小孙子哭了整整三天。
“娘会死吗？”他声音带着颤音。
顾北捷看着他，肯定地说道：“如果再生一个弟弟妹妹，可能会。”
顾亦安的脸白了，他把布老虎抱得更紧，小嘴瘪了瘪，眼眶慢慢红起来。
“我不要娘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弟弟妹妹了，我什么都不要！”
顾北捷伸手把他捞过来，抱在怀里。
顾亦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声抽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爹爹，我不要娘死。”
他一遍一遍说，声音越来越小。
“不会的。”顾北捷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娘不会死的。”
顾亦安抬起头，“那以后呢？以后也不会吗？”
“以后也不会，爹答应你。”
顾亦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他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
顾北捷愣了一下，伸出手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亦安念完，用力摇了摇，然后郑重其事地在他大拇指上盖了个章，他认真地说道：“爹，你答应我了。”
顾北捷点头：“嗯。”
顾亦安这才放心。
他靠回枕上，把布老虎搂在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顾北捷替他掖好被角，正要起身，顾亦安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爹。”他小声说。
“嗯。”
“以后我帮你一起守着娘亲。”
他一脸认真，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顾北捷看着他认真得不得了的小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欣慰。
“好。”他轻声道：“我们一起守。”
顾亦安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顾北捷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那只小手彻底松开，才轻轻抽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酣睡的小脸上，照在他怀里那只旧布老虎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只这样的布老虎，是他的母亲做的。
那时候父亲出征在外，她也是这样夜里陪着他，等他睡着了才走。
顾北捷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慕昭昭还没睡，靠在枕上，她看见他进来，问道：“安安睡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你们说开了？”
顾北捷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昭昭。”
“嗯？”
“那小子说，以后要跟我一起守着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那以后我可有两个守护神了！”
顾北捷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窗外月光如水。
隔壁屋里，顾亦安翻了个身，把布老虎搂得更紧些。
梦里他长得很高很高，站在母亲身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