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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夫斯重新低下头,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字。
乔治看见了最上面的几个词:
关于船热。
下面的字越来越密,关于发热时间丶吊床位置丶衣物是否烘烤丶是否发现体虱丶与病人接触情况等等。
「你准备把它寄回伦敦?」
「现在?」格雷夫斯冷笑了一声,「我如果把这个寄回去,行会会告诉我,我因为喝太多酒看见了会跳的瘴气。」
格雷夫斯抬头看了乔治几秒,随后把笔记本合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酒壶,拔掉塞子,把酒壶举到舷外。
已经走到甲板另一头的帕迪看到了,「你要干什么?」
格雷夫斯没有回答,他把酒液倒进海里。
帕迪的表情一下变了,「你疯了?」
格雷夫斯没理他,把最后几滴也倒乾净了。
帕迪痛心的跑过来,「这是朗姆!」
「我知道。」
「能喝的!」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不想喝。」
帕迪张了张嘴,这句话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格雷夫斯盖上空酒壶,把它重新塞回外套。「你毁了我的职业生涯,乔治。」
「我?」
「我不能继续给人放血了。」他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以后每割开一条静脉,我都会想起这一页。」
船身在浪里轻轻一倾,他伸手扶住木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酒壶。「你这个人,乔治。」
「嗯?」
「让我非常不舒服。」
下午,乔治召集了所有还能值勤的人。所有人都换掉了囚服,有的换上了「斑鸠号」原来水手的衣服,破衬衫丶帆布裤丶旧呢外套。还有几个人套着海盗留下的衣服,袖口沾着油和火药。
现在看起来,他们至少已经不像一船刚被从底舱放出来的犯人。
「水还够六天。」乔治说,「面粉四天,硬饼乾七天。盐肉很多,但其中两桶已经坏了。火药够打一场仗,不够打第二场。」
托马斯在旁边补了一句。「六磅实心弹四十七发,四磅弹二十九,葡萄弹十六筒。」
「帆布呢?」乔治问。
「只够补两次主帆。」
埃兹拉站在舵轮旁。「前支索有点问题,有时间必须换了。」
格里芬抱着胳膊,「所以我们得进港补充物资。」
「对。」
甲板上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去哪?」
乔治转身,从航海室里拿出那张缴获的海图。他把图摊在炮箱上,手指落在牙买加东南角。「皇家港。」
周围安静了一下,这一次连帕迪都没有马上说话。
莫根先开口,「英国人的皇家港?」
「对。」
「我们昨天刚把英国军舰送上礁石。」
「所以他们现在不在这里。」
「克劳福德呢?」
「也在礁石上。」
帕迪终于找回了声音。「我想确认一下。你的计划是——我们昨天抢了国王的船,今天抢了海盗的船,明天去国王最大的军港买面包?」
「对。」
甲板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皇家港意味着什么。
军舰,炮台,海关,法庭,还有绞架。
乔治把海图压平。「越小的港口,越容易记住一条陌生船。皇家港每天都有来自英格兰丶北美丶群岛和西属殖民地附近的船进出。那里更乱,也更容易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前提是,我们进去以后还能出来。」莫根说。
「所以从现在开始准备。」乔治看向众人,「第一,不准再提『仁慈号』。」
「第二,不准在岸上谈克劳福德丶海盗或者昨晚的事。」
「第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在港里和人拔刀起冲突。」
帕迪举起手,「酒呢?有限制吗?」
乔治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民主决定的问题。」
「每人两杯。」
帕迪放下手,「民主万岁。」
埃兹拉忽然在舵轮后敲了三下。「那边有船。」
乔治抬头,看到西北天际线上多了一小片白,先是一点,然后是第二点,上层帆从海平线后慢慢升起来。
「军舰?」有人问。
埃兹拉眯着眼。「看不清。」
乔治拿起望远镜,那里是两条船,距离他们至少八海里,航向偏南。第一条船的主桅明显高过第二条,帆型看着不像普通沿岸商船。
「转向东。」乔治说。
埃兹拉转动舵轮,水手开始跑动,前帆拉紧,「斑鸠号」船首迅速偏开。主帆重新吃满风,船身向左压下去,速度一点点提起来。
乔治站在后甲板,看着那两片帆。片刻后,他把注意力移到眼前,一道半透明的海图已经展开。
昨夜扫描过的珊瑚礁只占图面很小的一块。再往东丶往南,大片海域仍然空白。
但随着斑鸠号的前进,视野里的海面上被填充进更多资料。水深,浅滩,海床坡度,流速,风向,被一点点补进空白区域。
【当前覆盖率:加勒比海0.3%。】
整个加勒比海仍然几乎是一片空白,但他手里终于有了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船,也有了一张可以从脚下开始,不断向外扩张的海图。
后方两条船已经改变航向,没有追来。
帕迪趴在船尾看了很久,终于松开手里的弯刀,「看来不是找我们的。」
乔治收起望远镜。「埃兹拉。」
「嗯。」
「去皇家港。」
「斑鸠号」的船首重新转向。远处,牙买加还在海平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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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牙买加的山先从云下面出现,深绿色的山脊占据了北面的天际线,山顶压着一层白云。又往前航行了一个多小时,海岸才慢慢出现。
埃兹拉站在船头,他从早晨起就没怎么说话。但接近港口以后,他反而不断发令,「收一点主帆。」「前帆别动。」「测深。」
水手扔下铅锤,绳上的标记一段段滑过手掌。
「七寻!」
「继续。」
「六寻半!」
乔治站在他身后。
皇家港就在前方,九年前的大地震改变了整个港口。
原来的城镇有很大一部分已经没入海里,靠近陆地的地方,新建的木屋沿着旧街重新挤起来,屋顶颜色杂乱,许多墙板还没有刷漆。在海岸某些位置,能看到断掉的石墙直接伸进水里,再往外就是一片平静的蓝色。
水下曾经有街道丶房屋丶仓库和教堂,现在船从上面驶过,没有人能看见它们。
海湾入口另一侧,查尔斯堡守在低矮的陆地上,它的砖石外墙上还有修补的痕迹,炮口正朝向航道,一排黑洞沿着墙面展开。
帕迪站在主桅旁,看得很认真,「有多少门炮?」
「你别数。」格雷夫斯说。
「为什么?」
「你数完会更紧张。」
「那我更应该数。」
乔治没有理他们。
港内的船越来越多,一条三桅商船正在卸糖桶,桅杆旁挂着英格兰商旗。更远处停着两条武装商船,炮门开着通风。几艘沿岸小船穿梭其间,水手的喊声丶木桶撞击码头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
空气也变了,海上的盐味里开始混进焦油丶糖浆丶牲畜和人群的气味,这是他们横渡大西洋以后,第一次真正接近一座城市。
几个原本在整理缆绳的囚犯慢慢停下手,格里芬站在左舷,手还抓着一根缆绳。
岸上有人在卖东西。女人举着篮子沿码头走动,里面装着面包和水果。一个赤脚孩子从两辆货车中间钻过去,差点被车轮压到。酒馆门口有人争吵,码头工把一只糖桶滚下跳板。
乔治转过身下命令,「升起英国旗。」
一面旧旗子被升上后桅,这东西也是从「斑鸠号」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海盗显然不介意在需要的时候做英国商船。
帕迪仰头看着旗,「我们是不是应该祈祷他们没见过这条船?」
「布里格斯很少让它进英国大港。」
「你怎么知道?」
「航海日志上说的。」
「斑鸠号」自己的船舱里留下了不少文书,大部分都没什么用,一张船只登记证,几张旧货单,一张早已过期的离港凭据,两封欠款信,还有一份写着假名字的货物清单。
布里格斯长期做海盗,但他知道如何伪装自己的船。因为他需要买帆布,需要进港卖货,需要修船,也需要有人把抢来的糖和菸草重新变成钱,所以他给「斑鸠号」留了一层很薄的合法外衣。
一条划艇从炮台下驶出来,上面有六名桨手,船尾坐着一个穿红呢军服的军官。
划艇靠上「斑鸠号」,军官抓着舷梯爬上甲板。他刚站稳,目光便从船上的人身上一一扫过,看向众人剃得长短不齐的头发,手腕上还没褪净的伤痕,不甚合身的水手衣服。
「船名,船主,从哪儿来?」他一手搭着佩剑,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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