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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点了点头，神色间既有欣慰，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是。自那日从青川县离开后，我便四处行医施药、修桥补路、施粥舍衣……能做的善事，我一件没落下。”
“姐姐的魂魄……已比从前凝实了许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来是有次深山滑坡，我提前有所感应，报信救下山脚数百百姓，那一桩得来的功德，远胜寻常善举，才进展得这般快。”
楚云汐恍然颔首，原来缘由在此。
她将神识沉入葫芦深处，果然看到惠娘姐姐的魂体。
原本近乎透明、随时可能消散的虚影，此刻已凝实了近半。
虽然仍不如活人实体，但至少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状态了。
那魂体在紫光的包裹下，安安静静地悬浮着，隐隐能感受到一股平和的灵韵。
她重新盖上葫塞，将葫芦递还给惠娘，眸光微深：
“你姐姐魂魄已然稳固大半，只需再以香火日夜供奉数月，便可彻底凝定，再无魂飞魄散之虞。”
惠娘双手郑重接过，小心翼翼重新系回腰间，眼眶微微泛红：“多谢姑娘提点。晚些我便为姐姐设一处香台供奉。”
楚云汐脑中忽然闪过陆家佛堂里，那尊受陆老夫人朝夕拜祭的假女佛，眸光轻轻一动。
“不必另行设台，现成的香火，我们大可借上一借。”
陆老夫人那源源不断的香火，可不能白白浪费。
“稍后，随我去个地方。”
惠娘微微一怔，当即俯首应下。
楚云汐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惠娘：
“对了，前日在青螺镇慈恩庵，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靖王发病后，最后……是怎么痊愈的？“
惠娘眼神复杂地看向云汐，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姑娘昏过去后，靖王殿下……他发了狂，不受控制地……吸食了姑娘的血。”
云汐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这个她自然知晓。
萧尘玦刚开始吸她血时，她还没完全失去意识。
惠娘继续道：“不过他很快便清醒过来，狂症也好转了。后来景书先生带人将庵堂残余的小尼姑们收押归案，靖王殿下下令，一把火将整座慈恩庵烧成了灰烬。”
云汐闻言，淡淡颔首：“那种害人的地方，就不该存在。”
话音未落，她眼眸猛然一僵:“你方才说什么？”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是说靖王他是……吸食了我的血液后，狂症就立马好了？”
惠娘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眉头微蹙，不明白云汐怎么突然这般激动。她悻悻点头：
“是……靖王殿下吸了姑娘的血之后，人才开始变清明的，当时我们都看在眼底。“
“……“
楚云汐脑海中“轰“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她猛然想起长风曾说过的话——
“凌玄真人说，这是体内煞气淤积所致，除非能找到一种特殊的‘太阴之体’做药引，否则很难根治。“
她嘴角一抽。
难不成……她这具身体，就是那传说中的“太阴之体“？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两排牙印早已结痂，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
可那股被萧尘玦死死咬住、血液流失时的触感，却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太阴之体……血液能压制噬魂咒……
难怪那日萧尘玦马车经过她时，他看她的眼神那般古怪。
阴沉如墨，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楚云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菩提子的表面，半晌才淡淡道：
“我知道了。此事……你莫要再对旁人提起。”
惠娘虽不明所以，但见云汐神色凝重，便郑重应下：“是，姑娘。“
——
深夜，子时三刻。
陆府上下已沉入梦乡，连巡夜的婆子都换了两班。
整座府邸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楚云汐带着惠娘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陆府佛堂。
佛堂位于西跨院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
平日里只有陆老夫人每日卯时和酉时前来上香，其余时间只留一个小丫鬟守夜。
此刻佛堂内佛香弥漫，青烟袅袅，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三尊佛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守夜的小丫鬟靠在门边的矮榻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然睡熟。
云汐朝惠娘使了个眼色。
惠娘会意，轻步上前，指尖在守夜丫鬟颈后轻轻一拂，那丫鬟脑袋一歪，睡得更沉了。
楚云汐带着惠娘来到佛堂角落。
那尊女佛像被安置在偏殿一处独立的佛龛内，龛前贡台已然摆满祭品——时鲜果品、糕点、鲜花，一应俱全。
香炉中三炷粗香正燃着，青烟笔直上升，香火源源不断，显然是不久前方有人来上过香。
云汐打量着那尊女佛——泥胎彩塑，面容微笑，眉怒慈和。
“将你姐姐的魂魄放出来吧。“云汐低声道。
惠娘点头，解下水葫芦，拔开葫塞。
一道淡淡的虚影从葫芦口飘出。
魂体虽比从前凝实了许多，但在佛堂阴冷的空气中，仍显得单薄飘摇，好似随时都会散去。
她一出来，便激动地飘到楚云汐跟前，双膝一弯，跪伏在半空中，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魂体尚弱，无法言语。
但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感激与敬畏。
楚云汐看着她，神色平静，开口道：“你妹妹为你积攒功德，已够百件。你魂魄稳固大半，只需再受数月香火供奉，便可彻底凝定，届时便能顺利投胎，再入轮回。”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但你要记住，这佛堂香火虽盛，却也不可贪多。”
“你入佛像之后，只管安心吸纳香火中的正气，莫要去碰二楼陆府祠堂的气运。
若被察觉，你魂飞魄散不说，还会连累你妹妹。”
那道虚影拼命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楚云汐袖袍一挥：“去吧。“
虚影朝她深深一拜，又转向惠娘，姐妹二魂隔空对视了一瞬。
无声的道别，却胜过千言万语。
随后，那道虚影化作一道流光，倏地钻入了女佛像的眉心。
佛像表面微微一闪，泛起一层极淡的紫光，转瞬即逝。
惠娘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转过身，对着楚云汐深深一福，声音哽咽：
“姑娘，惠娘这条命是您救的，我阿姐的魂魄也是您保全的。”
“往后惠娘愿为姑娘效劳一辈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云汐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尊女佛脸上。
泥塑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她转身，朝佛堂外走去：“走吧。”
惠娘忙跟上，两人刚迈出几步，便听到门外几道轻微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躲藏于角落阴暗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