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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舰炮之困(第1/2页)
……
顾沉舟敲定总攻方案这天,北斗江边旧仓库里,倒看不出多少山雨欲来的紧绷。
屋内只点着两盏马灯,昏黄光晕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他把方志行、孙德胜、郑纲一并召到案前,两份图纸并排铺开:一份是海防密档抄录的闽江水雷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标记藏着江里的杀机;另一份是何书光派人连夜送回的禄州近郊态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圈满了据点与山道。
顾沉舟指着地图上的闽侯,稳稳划向禄州城:“总攻定在后天拂晓。何书光从北面压,李国胜切西面,余汉谋锁死南面。三面同步收紧外围,清完据点,再合围城墙。何书光离得最近,道路相对好走,推进最快,由他率先打响这一仗。”
他抬眼看向孙德胜,目光落在炮兵指挥官身上:“你的炮兵,能拉上前线多少?”
孙德胜低头翻着手里磨得起毛的登记册,眉头微蹙:“山炮、迫击炮已经全部前出就位。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只到十二门,剩下的还堵在闽北的山道上。山路垮塌多处,骡马拖拽重炮走得极慢。按现在的存量,炮弹勉强够支撑三天高强度作战。”
“够用了。”顾沉舟微微颔首,眼底没有急躁,心里已经盘算清楚,“先开打。炮、弹药,边打边往前抢运。就算后续跟不上,先借着这一波势头,把北郊外围啃下来。”
孙德胜应下,心里却暗自捏着一把汗。
重炮不到,攻坚的底气终究差了一截,只盼着修路的民夫能再快一点。
命令送到何书光手上时,他正蹲在闽侯城北一处土坡的背风处啃粗粮饼子。
风卷着沙土往脸上刮,他也不在意。
传令兵递来电报,何书光三两口把剩下的饼子塞进衣兜,抬手拍掉掌心沾着的饼渣与沙土,快速扫完电文,指尖在“拂晓总攻”四个字上用力按了按。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第10师师长张弛,语气里带着一股求战的锐气:“总攻时间定了,后天拂晓,咱们第四军先动手。你带第十师当先锋,一路向南推进,禄州北郊沿路所有鬼子据点,挨个拔掉。”
张弛俯身盯着地图,心里在掂量路上的阻力,抬头问道:“军长,咱们一路推进,打到什么位置停?直接冲到禄州城墙底下?”
“不用急着碰城墙。”何书光捏起铅笔,在地图上勾出一道丘陵轮廓,“北郊十五里外那片高地,是鬼子的核心工事群。你把沿途村镇据点全部清干净,稳稳把部队抵到丘陵脚下扎住。等李国胜、余汉谋两路全部摸到指定位置,三面一齐压上去,叫冢田首尾不能相顾。”
张弛郑重敬礼:“明白!我绝不冒进,稳扎稳打,不留下身后隐患!”
次日傍晚,第10师准时开拔。
张弛领着两个团自闽侯出发,沿着公路向南稳步突进。
禄州北郊的日军据点零散扎在公路两侧的村镇里,每一处都是一个加强小队,机枪、掷弹筒构筑起简易碉堡。
张弛早定好了打法,不硬拿人命去填碉堡缺口。
一个连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另外两个连借着稻田、土埂掩护,从田野两侧悄悄迂回,把据点死死围死。
迫击炮一轮急促射掀掉屋顶,步兵紧跟着摸上去白刃突击,往往半个钟头就能拿下一处据点。
一夜加半个白天,连拔四卡,前锋一路推进到禄州北郊十里处。
再往前一步,就是日军重兵布防的近郊核心防御圈。
就在前锋营整理队形,准备发起下一轮推进的时候,闽江江面,突然亮起刺眼的火光。
轰隆!
一百二十毫米舰炮炮弹砸落在开阔旷野上,泥土裹挟碎石、灼热弹片漫天横扫。
江面上,两艘日军内河炮舰借着涨水,悄悄上溯数里,调转炮口,炮口直指这片无遮无挡的北郊平地。
前锋营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火力更密,直接砸进正在展开的步兵集群里,成片士兵应声栽倒。
舰炮射程远、装药量足,爆炸威力远不是山野炮能比。
北郊这一带地势平缓,没有密林高地遮蔽。
我军一路奔袭,随身只有山炮、迫击炮;大口径重炮还困在闽北损毁的山道之中,骡马寸步难行,短时间根本送不到前线。
炮弹一轮接着一轮在阵地炸开,硝烟滚滚遮天蔽日。
张弛咬着牙组织了两次突击,每一次冲锋队伍刚拉开阵型,江面的炮火便精准覆盖过来。
冲锋的浪潮连鬼子主工事的边都碰不到,硬生生被钉死在开阔地,动弹不得。
后方临时指挥所里,通讯兵连滚带爬送来伤亡报告。
张弛扫过纸上的数字,脸色唰地沉下去,低声自语:“是鬼子的舰炮!从闽江江面上打过来的!这下麻烦了。”
他心里清楚,开阔地就是活靶子,再硬冲,整个前锋营都要折在这里。
何书光策马匆匆赶到前沿的时候,前锋营已经被迫撤了下来。
营长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满身灰土,蹲在路边,声音沙哑,眼底压着一股无力的怒火:“军长!这舰炮打得太刁钻了!咱们只要一拉开进攻阵型,江面上炮弹马上就落下来,一炮就是一片人。咱们没有东西能还手,根本冲不动!”
何书光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后方的土坡观察哨,举起望远镜望向江面。两艘炮舰隐在闽江蒸腾的水雾之间,看着不算起眼,可每一次炮口爆闪,北郊阵地就腾起一团巨大的烟尘。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闽北山地伏击、隘口阻击、村镇攻坚,什么恶仗都啃过。
可今天这滋味,是头一回尝。
往日敌人的炮火全都来自陆地,看得见碉堡,摸得到炮位,总能想办法迂回端掉。
可眼下的打击来自江面,敌舰飘在水上,看得见,却碰不着,实在是没办法。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张弛,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的七十五山炮,极限射程能不能够到江心?”
张弛缓缓摇头,脸色苦涩:“差了足足几百米,够不着。迫击炮更不用提,射程差得更远。”
何书光沉默几秒,心底快速权衡得失。
继续硬冲?就是拿士兵的性命去填炮火,工事拿不下来,徒增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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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死守在这片平地?敌舰可以反复轰击,伤亡只会越积越多,最后整支部队都要被打残。
他攥紧拳头,压下心里的憋屈,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线暂停进攻。各部有序脱离接触,后撤到敌舰有效射程之外的丘陵山坳重新布防。前沿只留小股警戒哨,盯着鬼子动静,大部队全部撤出炮火覆盖区!”
号角呜呜响起,冲锋梯队有条不紊向后撤离,一口气退了五里,落脚在舰炮火力够不到的林地重新集结。
北面轰轰烈烈的攻势,一下子卡住了。
回到临时军部,何书光坐在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电报纸。
江面上游弋的炮舰,像一根鱼刺死死卡在喉咙里,拔不掉,躲不开。
他心里稍微有些急躁。
计划好好的三面合围,没想到半路杀出海军炮舰这一招。
没有重炮反制敌舰,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付鬼子时不时升空的侦察机。
再拖下去,李国胜、余汉谋那边推进到位,看到这边停滞,整个合围节奏都会乱掉。
于是,何书光不再迟疑,提笔草拟急电,直发北斗总指挥部:“北郊外围据点已肃清,前锋抵禄州城外十里。日军出动闽江口内河炮舰实施远程炮击,我部仅有山炮迫击炮,射程不足,无力反击江面敌舰。前锋遭舰炮重创,伤亡激增,进攻暂时停滞。恳请总部加急调运大口径重炮、防空火力北上北郊,压制江面敌舰。”
写完,他把笔一搁,对通讯参谋吩咐:“再加一道通报,发给李国胜和余汉谋。提醒他们时刻留意闽江方向,千万别贸然靠近江岸,一头撞进舰炮的火力圈。”
禄州城内,日军司令部。
冢田浩二已经在地图前守了大半夜,心里一直悬着北郊的战局。
他清楚何书光这支队伍的战力,一旦让对方摸到核心工事跟前,防线压力会成倍暴涨。
参谋长拿着北郊前线的战报快步进来,双手递上。
冢田匆匆扫完电报,连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一直压在心底的石头,总算轻了几分,开始狂笑。
“很好。”冢田把电报轻轻搁在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海军这些炮舰,总算派上用场了。原本我还担心内河舰艇派不上大用场,没想到刚好卡住何书光的脖子。”
他起身走到作战地图前,手指顺着闽江口往上游慢慢划:“传令给舰队,炮舰再往前挪两里,把火力覆盖圈,往北郊纵深再扩一圈。何书光退五里,我们就把炮往前推,步步紧逼,我看他还能往哪里退。”
参谋长眉头一皱,上前半步,谨慎劝道:“司令官,炮舰再往上游、靠近岸边,离岸距离就近了。万一何书光在两侧高地埋伏了山炮……”
“不可能。”冢田直接打断,眼神笃定,心里早就反复算过火炮射程,“我核对过情报,他们的七十五毫米山炮,最大射程根本打不到江心。再前移两里,依旧在他们火炮的射程之外。让炮舰大胆前推,封死北郊整片开阔地。何书光想从北面打进禄州,先得过我舰炮这一关。”
参谋长见他主意已定,不再劝谏,领命退下去传讯。
两艘炮舰起锚,缓缓向上游移动两里,水兵重新测算距离、调整射角,北郊开阔平地连同后方五里纵深,尽数纳入炮火打击范围。
冢田依旧觉得不够稳妥,又下命令,把登陆艇上拆卸下来的小口径速射炮架到江岸高地,增设陆上火力点,和舰炮互相配合。
他立在窗边,遥遥望向北郊硝烟弥漫的方向,心里底气越来越足。
只要北面拿舰炮死死拖住何书光,西面李国胜推进缓慢,南面粤军又一向谨慎,短时间冲不破外围。只要稳稳撑上十天半个月,等后续增援抵达,禄州城就能守住。
北斗,闽江边旧仓库指挥部。
顾沉舟刚刚看完李国胜、余汉谋两路的推进汇报,正盘算着三路的配合节奏,何书光这份带着焦灼气息的急电紧跟着送到手上。
他一字一句读完电文,脸上的从容一点点敛去,指尖微微用力,将电报轻轻拍在桌面上,低声开口:“倒是没想到,日军这支不起眼的内河小舰队,反倒成了眼下最大的阻碍。”
方志行凑上前看完报文,神色跟着沉下来,语气忧虑:“重炮还堵在山道上,沿路多处路基垮塌,民夫、工兵日夜抢修,转运速度依旧跟不上。敌舰还在不断前推,何书光那边的压力只会一天比一天重。一旦拖久了,鬼子援兵源源不断开进禄州,咱们三面合围的优势就要没了。”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在蜿蜒的闽江之上,江口那几处标记敌舰的符号格外刺眼。
他沉默片刻,脑子里飞快盘算破局的路子。
硬拿山炮去打军舰行不通;任由舰炮肆意轰击,北线进攻就等于废掉。
军舰的根基是油料,只要断了补给,再厉害的舰炮也只是死铁。
顾沉舟给出了解法:“通知田家义,飞虎小队立刻向闽江口两岸高地集结。不用强行和江面上的军舰对轰,那是白白消耗人手。优先标记敌舰的固定锚地、江边油料仓库。就算没法直接击沉军舰,也要断掉它赖以作战的油料补给。另外传命令给孙德胜,重炮不惜一切代价往前赶,工兵连夜抢修山路,能送上去一门,就是一门。”
他稍作停顿,继续吩咐通讯官:
“给何书光回电。告诉他不必急于向前突击,稳妥撤到舰炮射程之外,守住已经拿下的北郊据点,不要无谓添伤亡。安心等重炮到位,再重启攻势。同时,在北郊丘陵高地布设多处观测哨,轮班紧盯江面敌舰动向,每天按时上报。”
顾沉舟目光落在闽江航道上,心里想得通透:鬼子炮舰不是铁疙瘩,不可能永远钉死在江心不动。它总要补给油料、轮换锚地、补充弹药。只要摸清楚它往返补给、停泊的规律,等重炮一到,第一发炮弹,优先打油料船。船可以修,油烧光了,舰炮就是摆设。
通讯官提笔快速记录。
“记住,稳住北线,不贪快,先掐住敌舰的命门。”
一道道新的指令,快马加急,顺着山道、驿路,飞向战火纷飞的禄州北郊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