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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朱由检点头,“今后朝廷的奏疏,通政司需抄写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入大内,一份送入内阁。内阁决议之后,再进呈大内,朕批阅后,直接下发执行。”
“除非是关系国本的重大事宜,否则朕不会打回内阁的决议。”
朱由检并非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拥有了决策权的内阁,与唐宋的政事堂,已然相差无几,内阁制也彻底变成了群相制。
若是按这个流程推行,黄立极会成为大明历史上排名前三的强势首辅,仅次于张居正、严嵩这些权倾朝野的首辅,臣权大涨,皇权则相应萎缩。
这并非朱由检想要的结果,而是他对现实的妥协。任何事,想要做成,首先要承认现实、实事求是。
大明朝的体制由朱元璋制定,本是皇帝独断专行,一言既出,天下遵从,这也是朱元璋时代的特质。但大明走到如今,皇权的分量早已大不如前,朱由检若是不在朝中拉拢一派文官,根本掌控不了中枢,更别说通过中枢掌控天下。地方上,地方官沦为士绅大户的附庸,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经济结构决定上层建筑,大明如今士绅势大、皇权式微的格局已成,朱由检想在政治上独断专行,根本不可能。
内阁制度虽限制了大学士的诸多权力,可这些限制,真的影响大学士们使用制度之外的权力了吗?并没有。自从嘉靖年间以来,历任内阁首辅,没有一个不拉拢宫中太监,以求掌握完整的决策权,皇帝拦得住吗?拦不住。这就是现实。
大明朝的制度,早已成为一纸空文,即便是最高决策层,也无法严格执行。与其让大臣们想方设法绕开制度、突破限制,不如直接改革,主动让利。
但这边让了利,就要在其他地方拿回来,而这“拿回来”的地方,就是内阁具体的决策流程。
韩爌此刻还未深究朱由检制定的这套流程,殊不知,这正是朱由检效仿后世的民主集中制。首辅加上分管具体事务的大学士,往往能形成三票的绝对优势,事情便能就此决断。而如今的首辅是黄立极,黄立极的势力,比官应震背后的楚党、浙党,以及韩爌的东林党都弱上太多。
再加上今日黄立极的表态,他必须、也只能完全依附于皇帝——也就是说,黄立极的两票,就是朱由检的意志。
看似规则变了,朱由检却依旧能通过黄立极掌控朝廷。规则的改变,不仅不影响他对朝局的控制,还能带来诸多好处。
首先,大明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决策中枢。
此前的大明,虽有内阁之名,实则与无中枢无异,只因朝堂之上党争不断,但凡有一个政策推行,必然会有政敌从中阻挠,上层的党争,最终都会蔓延到地方。
这就造成了中枢无力。
最典型的便是苏州的五人墓事件,若无人背后支持,五个普通百姓,怎敢当街打死魏忠贤的人?无非是东林党挑选的人,为了方便甩锅,才找了这些背景干净的人出面而已。
一朝得势,另一派便在下面使绊子,这般纷争无休无止,辽东战场便是最好的例子。很多人无法理解,明军为何如此无能?可若是结合朝中的党争来看,便会明白,为何打仗时明军互不支援,甚至会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命令——只因打仗的人,先要懂政治。
一切的根源,都是朝堂之上无穷无尽的扯皮与纷争。
如今内阁拥有了决策权,所有决断都由内阁成员共同签署,出了问题,无人能独善其身。所以在决策制定之前,必然会经过充分的权力博弈,得到各方的认可与支持,党争的规模,也就此被限制。
即便内阁成员关起门来争得面红耳赤,对外也绝不敢大肆宣扬,只因内阁本是一体,将矛盾扩大化,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毕竟朝中诸多事务,想要落实,终究需要其他大学士的支持。
这并非说内阁成员会从此团结一致、永不拆台,而是即便拆台,也只会用些见不得光的阴招,党争的烈度,就此被大幅降低。
其次,内阁权力的增加,也造就了一个新局面:党派之间的矛盾,从主要矛盾变成了次要矛盾;而内阁与各部、中枢与地方的矛盾,从次要矛盾变成了主要矛盾。
为何会如此?举个例子便知:韩爌是东林党魁,又是内阁次辅,此前这个次辅的位置分量极轻,没有东林党的支持,他根本坐不稳,所以韩爌做事,必然以东林党的利益为先,只因东林党是他的权力来源。
可现在不同了,朱由检将皇权中,关于天下重大事务的决策权,很大一部分让给了内阁。韩爌只要能在内阁内部沟通妥当,就能通过正常流程,将自己的想法变成圣旨,明发天下,所有人都必须执行。
若是此时有一件事,做了便能让他登上首辅之位,手握两票,却需要他对江南的东林一脉开刀,韩爌唯一的纠结,恐怕只是担心这是皇帝的空头支票,而非顾念东林一脉的情义——政治人物,本就不谈情义。
而且随着内阁大学士的权力越来越大,这种趋势会愈发明显。
最后,也是朱由检必须这么做的核心原因:减轻自己的政务负担。
登基半年以来,朱由检事事亲力亲为,结果累得精疲力尽。每日需要批阅的奏疏,少则一百五十本到两百本,情况紧急时,甚至能达到两百本到三百本。朱由检发现,光是批阅奏疏,就占满了他所有的时间,连去后宫的功夫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就能保证批阅得万无一失吗?自然不能。
有些奏疏只是请安,朱由检批一个字便可;但有些奏疏,却容不得半点马虎。比如上报灾情的,要担心官员避重就轻,明明是大灾却刻意隐瞒,等捂不住时,事情早已难以收拾;也要担心官员谎报灾情,实则是想骗取赈济,填补自己的亏空。
再比如弹劾官员的,先要核实弹劾内容是否属实,若是属实,还要弄清弹劾的动机——是党争倾轧,是私人恩怨,还是秉公执法?这就需要梳理涉事官员的人际关系,排查双方的背景。
若是敷衍了事,两百本、三百本奏疏也能很快批完,可若是逐本抠细节,朱由检每天忙到深夜十二点,也依旧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