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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一良咽了口唾沫,心底发凉,暗道:真要这么做,我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一旦陛下心思转变,我定然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想回陕西老家,也不可能了。
可他转念一想,陛下亲自召见他这个七品小官,一对一密谈,这般殊遇,古今少有。
我其实,早就没有退路了。
“请陛下放心,臣这就去办!”
这边朱由检刚刚安排人让韩一良恰恰离开。就有人将急报送进了京城。
“禀报陛下,辽东急报,宁远十三营兵变!”黄立极神色慌张地冲进乾清宫。
朱由检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宁远十三营?那不是打赢宁远大捷的军队吗?怎么会兵变?”
宁远大捷,不过是二年前的事,短短二年时间,这支立下大功的军队,怎会走到兵变的地步?
黄立极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将实情道出:“这恐怕要问韩先生了。”
“对辽东影响力最深的就是东林党。”
“原来如此。”朱由检瞬间明白,这是韩爌出招了。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袁崇焕就是韩爌的弟子。兵变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宁远十三营。
朱由检说道:“去请韩爌入宫。”
韩爌来得时间气定神闲。
朱由检问道:“宁远兵变的事情,韩公知道了吗?”
“终于兵变了吗?”韩爌说道。
“韩公,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这宁远兵变,是你指使的?”
“自然不是臣指使的。但臣知道,宁远兵变是早晚的事情,或者说,不仅仅宁远兵变是早晚的事,而是天下各处兵变是早晚的事情。”韩爌说道:“陛下大概不知道。大明边军,各处欠饷,多则三年,少则八个月。”
“将士们,饥寒难耐,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韩爌找到了机会,滔滔不绝,说道:“朝廷每年赋税不过八百万。实际上到手不过六百万。但每年支出,在一千一百万两,甚至更多,每年赤字一二百万两。而今整个九边欠饷总额,在一千多万两以上。”
“故而,兵变之事,不在前线士卒,而在户部。乃是天启年间,户部挥霍无度。办三王就封,重修三大殿,动辄亿万之钱。才有今日之困。”
朱由检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韩爌的又一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韩爌的用意在户部。
也是在示威。
东林党在辽东前线,有如此深厚的影响力。让朱由检看看,谁敢轻举妄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说道:“韩先生可以安抚士卒之策?”
“只要钱够了。再配一个士卒信任的人就行。”
“需要多少饷银?”
“宁远上奏,缺五十六万两。”韩爌答道。
“五十六万两,从何处筹?户部账上可有结余?”
“没有。”韩爌面露难色,“先帝修建三大殿,加之国丧、福王与三王之国,国库早已空虚,就连百官的俸禄都要打折发放,这五十六万两,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要拿!”朱由检语气强硬,“此番查处诸多罪官,刑部罚赃库中,现有多少银两?”
“尚未统计完毕。”
“不用统计了,先从中拨五十六万两应急。”朱由检沉声道,“另外,派人转告厂公替朕盯紧刑部罚赃库。”
“是。”
罚赃库,是收纳罪官罚款、抄没家产的地方。清代在这一制度基础上,搞出了议罪银的手段,花钱便可销罪,朱由检自然不会做这般饮鸩止渴的事。但此番朝堂大清洗,若罚赃库中查不出一两百万两,定然是被人暗中贪墨了,他这话,是特意提醒魏忠贤。
“钱,朕给你了。那人?”
韩爌立即说道:“臣之弟子袁崇焕此刻就在京师。只要派他宁远,一定能平定兵乱的。”
朱由检说道:“那就让他带钱去宁远。”
“是。”
韩爌说道:“臣以为,袁崇焕是朝廷名将,陛下要不要见一见?”
一想起袁崇焕这个名字。
朱由检就想起,后世对于袁崇焕的种种争论。
但此刻,朱由检不想清楚袁崇焕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因为他知道袁崇焕的立场。东林一脉。
朱由检就不想见他。
“兵急如火,让他即刻动身前往宁远平定兵变,朕就不见他了。”
“是。”韩爌说道:“前番,户部发俸禄出了问题,闹得很难看。而今宁远兵变说到底还是户部的问题。臣以为,户部之任,太过艰险,应该让有能者当之。”
“陛下-----”
韩爌图穷匕见。
朱由检暗道:“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说这一件事情。”
韩爌这番举动,是软中带硬。
说起来是客客气气,但实际上,下面全部是硬的。
宁远兵变------户部搞不好,是会出大事的。
财政缺口------这不是一般人能搞定的。
俸禄问题------这闹出事情来。京师震动的。
朱由检也下定了决心,暗道:“你想玩,我就玩。”淡然说道:“今日累了。过几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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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宅。
韩爌回到府邸。立即有人说道:
“老爷,事情已经传开了,都察院言官韩一良,因俸禄之事把户部给砸了。”
韩爌点点头,道:“按计划,你现在找几个人上书请罪,把户部的难处一五一十说清楚,让天下人知道,户部没钱,不是户部的问题。”
“但有一个地方有钱。”
“就是内库。”
这已是东林党的老套路了。朝廷没钱怎么办?什么开源节流、财政规划,全是邪门歪道,让皇帝打开内库,才是正路。
毕竟任何开源节流的办法,背后牵扯的利益都太过复杂。韩爌心里清楚,大明朝廷的财政之所以崩溃,根源在军事开支激增;而军事开支激增,是因为卫所制度崩坏——在大明最初的制度设计里,本就没有日常军事开支这一项,维持军费的,是卫所的屯田。可如今,卫所的土地早已被侵占殆尽,军费自然要靠朝廷拨款。
至于卫所的土地去哪了?
任何开源节流的办法,本质上都是拿大明的士绅开刀,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韩爌,自然不会去谈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