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算他和徐光启关系再好,从户部要钱也千难万难。
可现在,他扪心自问。
真的不能吗?
或许,可以。
朱由检反复问自己。
朕要钱做什么?
养兵。
是为了自己吗?
是,也不是。
固然是为了巩固统治,更是为了大明天下,为了不让亿万百姓陷入战火。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内阁参与进来?
不信任文官?
可文官真的都不可信吗?
黄立极、韩爌、徐光启、刘宗周、孙传庭、卢象升……
他见过太多人。
这些人或许不是道德完人,但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说到底,是他心中的“怕”。
怕陷入党争的泥沼,怕文官染指皇权,怕他们的软对抗。
可现在,还有必要怕吗?
朱由检心中豁然开朗。
“我不用怕了。”
“我的皇位,已经坐稳了。”
“很多事情,就能敞开了做。”
“信任是相互的。我不信任大臣,大臣又怎么会信任我?”
“这便是发心不正。整顿佛门,才会生出这么多节外生枝。”
何必用外面的刀子?
只要放开权限,文官做起这些事来,比谁都狠。
就算会有一些贪污,也能省去无数麻烦。
至于那些贪腐之徒,一时清理不干净也无妨。
就当是存钱罐。
等没钱了,再砸一个便是。
“君臣相疑,才会生出无数枝节。不信任,可以换人。但不能一边用,一边各种猜忌。”
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
朱由检越发明白。
大明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内部。
内部理顺了,外部的问题都是小事。
纵然建奴能征善战,不过十几万骑兵。
等大明恢复国力,堆一百万步卒去辽东,硬生生就能把辽东塞满。
建奴,又能如何?
朱由检问道:“大师以为,佛门之事,朕该如何处置?”
归空和尚道:“陛下,贫僧讲一件旧事。佛门初入中原之时,并无不许食肉的规矩,只要求食三净肉。”
“直到南朝梁武帝颁布《断酒肉文》,并以身作则,勒令所有僧尼不得食酒肉,后世才成定例。”
“而今佛门所有乱象,皆因一个‘钱’字。请陛下下令,重申佛祖‘不捉钱令’,佛门不得拥有私产,不得经营牟利,只可接受信徒布施。”
“如此,方能釜底抽薪。”
朱由检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暗道:这老和尚,好狠!
能对自己狠一辈子的人,对别人自然也不会手软。
若非心存慈悲,他恐怕直接就建议杀了那些败类了。
朱由检疑惑道:“这‘不捉钱令’,与佛祖有何关系?”
归空和尚缓缓解释。
不捉钱令,是佛祖亲定的沙弥十戒之第十戒,源远流长。
只是随着佛门分裂,多数宗派早已不再坚守。
如今只有南传佛教,和汉传佛教中少数苦行僧,还在奉行。
当然,不捉钱令,不是不许和尚用钱。
而是不许存钱,不许敛财。
就如归空和尚自己,每年年底,都会将所有余钱散尽,只留够寺院糊口的粮食。
朱由检这才明白。
让那些养得肥头大耳的大和尚,从此不能敛财,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归空和尚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由检心中念头飞转。
本来觉得这事难办,现在忽然觉得,似乎一点都不难。
梁武帝不过是南朝的一个小皇帝。
他能让和尚从吃肉变成吃素。
难道我堂堂大明皇帝,还不如他吗?
更何况,这道命令师出有名,是秉承佛祖的旨意。
朕有兵马支撑,有整个文官体系配合。
而且,大明现在正好缺钱。
放一放和尚的血,补充地方财政,也是好事。
“三武灭佛都有了,再多我一个,也不多。”
“而且,和尚是放高利贷的主力。正好为即将推行的银行,扫清最大的竞争对手。”
“运动式打击影响不好,但打着佛祖旗号的整顿,简直再好不过。”
朱由检道:“大师的意思,朕明白了。容朕好好想想。”
“如此,贫僧告辞。”
朱由检有些意外:“大师,不为朕说法吗?”
归空和尚慢吞吞道:“但凡志不坚、心不稳,有贪嗔痴慢、爱恨离别诸苦,求不得解脱者,才需要贫僧说法指点。”
“然有大志向、大抱负,其心如铁、其志不可夺,虽百死而无悔者,便是儒家所言的志士仁人。”
“佛门纵有三千法,亦度不得此中人。”
“贫僧,还有什么法可说?”
“哈哈哈!”朱由检大笑道,“老和尚,你这马屁拍得真好。但朕喜欢。”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志士仁人”,是儒家对人的最高评价,犹在君子之上。
归空和尚如此说他,朱由检自然高兴。
但更让他高兴的,不是这句夸赞本身。
而是他认可这句夸赞。
他扪心自问。
自己所做所为,有没有冤枉人?有没有错杀、乱杀?
有。
一定有。
但他无怨无悔。
因为他看见了未来那片淹没整个天下的血海。
为了阻止那场浩劫,他不得不亲手制造一片小小的血海。
很多时候,他也会自我怀疑。
可老和尚这一句评语。
让他有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
拍他马屁的人太多了。
可那些话,全是假的。
只有眼前这个老和尚,纵然略有夸张,内核却是真诚的认可。
这认可,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在暗夜中独行的他。
“志士仁人……志士仁人……”朱由检心中反复默念。
这老和尚,太厉害了。
朱由检有读心术,能看穿别人的心思。
可老和尚没有读心术,却一眼看穿了他心中的症结。
真正精通佛法的人,都是顶尖的心理学家。
在开解人心这一点上,无人能及。
朱由检送走归空和尚。
本来还在盘算如何推行不捉钱令。
心中一动,想起了老和尚的话。
“发心,发心。要正大光明。”
“只可惜,我虽有此心。但也要慢慢来。”朱由检心中暗道。
“传,户部侍郎毕自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