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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人心不足无底渊(第1/2页)
来人是燕青、萨丫子和慕容忘北三人。
燕青从容洒脱，单手提溜着一人。那人垂首闭眼、人事不省。
萨丫子笑嘻嘻地捧着一个酒瓮，而在那慕容忘北的身上，挂着十数个大小酒瓮，肩头、后背、腰间都是，满满当当的，瞧着狼狈又滑稽。
慕容忘北此刻被满堂目光紧盯，面露尴尬苦笑。
萨丫子得意道：“大人，好酒！贼香！这可是我和秦家二哥忙活大半日，一起偷……嗯，顺来的京城顶级佳酿，嘿嘿！”
话音刚落，不等人开口打趣，萨丫子便脚底抹油、转身就跑，一溜烟窜出大堂门外。熟悉萨丫子性子的人，一看便知，这小仙童是急着去苏家姐妹那显摆炫耀。
众人摇头失笑。
燕青扔下俘虏，朝堂上一拱手，开口道：“九哥，诸位，此次我与慕容大哥、萨仙童潜入京城，收获颇丰。萨仙童与秦家二哥联手，几乎将京城权贵私藏的上品好酒搬空。蔷薇露、流香酒、鹿胎酒、琼华汁等，口味绝佳。
除此外，我等此番还带回一人。此人名叫陆文龙，乃金国皇室亲军百夫长，年纪轻轻、武艺精湛，在金国亲军中颇有声名。
我等观其心性尚可、根骨绝佳，并非奸邪狡诈之辈，便将其带回，请九哥处置。”
翁一来了兴致。
吩咐慕容忘北解下酒瓮，入座饮茶。自己则走下去搭住陆文龙的手腕感应。不一会儿，翁一面带笑容回到主位落座。
“慕容，你怎么也回来了？可有要事汇报？”
慕容忘北早有准备，当即详述近日北地各方势力的动态变化，以及己方暗中布局、借力打力的应对策略和最终效果。
蒋敬率先开口赞许，“好一招四两拨千斤，精妙至极，甚好、甚好！
暗中打压完颜林，瓦解金人嚣张气焰，同时扶持合不勒汗站稳脚跟，让金国一部分兵力与精力牵制在北地草原，让金人无暇南下犯宋，契合我大宋当下休养生息、积蓄国力的基本国策。
但慕容参赞你需牢牢谨记，人性贪婪、欲壑难平，此乃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宋人如此、金人如此，北地草原游牧部族，更是天性逐利、贪婪之心更甚。
眼下我方与北地各部利益趋同、目标一致，便可互为援手。但你心中必须时刻清明，在九哥安民济世、一统山河的理想未曾实现之前，在这些草原部落未曾被我大宋强军彻底征服、归心归化、纳入版图之前，他们终究不算大宋子民，而是潜藏于北疆、随时可能反噬的潜在敌人，万万不可轻信。”
慕容忘北神色一凛，当即起身躬身行礼，“总管教诲，属下铭记于心，绝不敢麻痹大意。”
“坐坐，无需拘谨，继续饮茶。小乙哥，此番北地之行，你还有未尽之言需要补充么？”
燕青轻笑出声，打趣道：“呵呵，九哥、总管，看样子慕容大哥一时心绪激荡、顾着复盘局势，倒是把此行最重要的一桩事给忘了。慕容大哥临行前，便说有新想法要当面禀报于九哥。”
经燕青这般提醒，慕容忘北恍然大悟，“对对对！险些误了大事！九哥、总管、诸位同僚，属下从部落老一辈族人口中打探到一桩极为诡异的异象。
近些年来，北地气候反常失衡，寒冬一年比一年漫长凛冽，低温霜雪天气逐年加剧。往年初春三月，冰雪消融、草木萌发、万物复苏，可今年北地直至四月中旬，冻土还未完全化开，积雪才刚刚消融，较之往年晚了足足一月有余，土地寒凉、地气不足，严重影响草原部族放牧生存。
正因北地苦寒加剧、生存环境愈发恶劣，原本栖息在漠北的游牧部落，已无法忍受极致寒冬，开始大规模逐步南迁。
这些漠北部族人高马大、生性野蛮，虽心智单纯，却悍不畏死、战力凶悍。一旦被金人或是其余野心势力抓住破绽，以饱腹粮食、温润草场来利诱拉拢、收为己用，日后必定成为北疆巨大隐患，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忘北微微蹙眉，道出自己的思虑与两难抉择：“属下连日思索，心中有两套粗浅思路。
其一，暗中引导、顺势推送，让这批漠北野人一路向西迁徙，进入西辽广袤境内，由西辽接纳安置；
其二，调转方向，引其一路向东，闯入辽东金人地界，让其与金人势力正面碰撞、相互消耗。
只是属下心中依旧担忧，这批部族野性难驯、逐利而动，最怕金人重利利诱将其收编，届时这批凶悍野人反倒会成为金人的爪牙走狗，为我大宋北疆平添巨大兵患。”
一席话，让众人神色凝重，纷纷陷入沉思。
此刻的翁一，轻轻摩挲下巴，双目微垂、默然不语。看似倾听思虑，实则思绪早已飘远，沉浸在自己的谋划中，一时间出神入迷、忘却周遭。
蒋敬见翁一久久不语、神色深沉，只当他是在悉心深思应对之策，便主动开口接续话题，进一步剖析利弊、道出隐患：“九哥，这批漠北野人，最大的难题便是野性难驯、不受管束。无论西迁还是东进，他们的语言体系、风俗习惯、思维模式、行事手段，皆与当地部族、军民格格不入。
这些人悍勇暴戾、冲动嗜血，稍有摩擦、些许不和，便会拔刀相向，极易引发大规模地域战乱，会给迁居地百姓带来灭顶之灾。
依属下之见，若能寻得一处无主荒地或是无人疆域，将这批野人隔绝在外，让其自成一体、自行繁衍，方是最稳妥的破局之法，九哥以为如何？”
翁一被这番问话惊醒，微微一怔，茫然抬头，“啊？总管你说啥？”尴尬一笑，坦言道：“我方才思虑别的事，想得入迷，后续所言未曾听清，劳烦总管再复述一遍。”
蒋敬并未诧异，知晓九哥素来思维跳跃，时常一念千里，便耐心将方才漠北部族隐患、迁徙利弊、无地安置的稳妥之策，一字一句再度复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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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复述，翁一灵光一闪，豁然开朗，猛地一拍桌案，朗声大笑，“对啊！对啊！我怎么这么糊涂了！哈哈，这般绝佳法子，我早前曾经思考过，现在反而都忘了！
哎呀！总管这番话，帮我解决了萦绕心头的大难题！今日心中畅快，必须痛饮美酒！咦？萨丫子去哪了？”
燕青笑着回话道：“九哥，萨仙童方才抱着好酒，估摸是心急跑去苏家姐妹住处显摆了。九哥可是有要事传唤？”
“有事倒是有事，不过不急，暂且搁置。”翁一摆了摆手，兴致颇高，“小乙哥，速派人去城中酒楼置办两桌下酒菜，今日我们边吃边聊！”
满堂文武早已习惯翁一这般时而沉稳深邃、时而随性洒脱、天马行空的性子，无人惊奇诧异。但众人心中皆有数，九哥今日这般开怀大喜，绝非寻常小事，必然是思虑出了一桩足以影响大宋国运的绝世良策。
心绪畅快的翁一，下去解开陆文龙的穴位，拍拍他的肩膀，“文龙兄弟远道而来，随我去喝酒。”
陆文龙穴位初解，神智混沌，整个人依旧意识飘忽，恍如置身云雾间，茫然懵懂地跟翁一走。
不久，府邸的后厨先上了几道简单的冷盘，大家伙开了酒瓮吃喝起来。
陆文龙入座后，周遭人声鼎沸、笑语融融，无数陌生面孔环绕身侧。陆文龙的脑子渐渐清醒了几分，可越是清醒，越是茫然无措，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用。
众人在翁一的招呼下，纷纷起身举杯相邀，轮番自我介绍。一杯杯佳酿入喉，本就迷茫的陆文龙，愈发神智迷离，十数杯美酒落肚，已濒临醉倒，摇摇欲坠。
就在他醉意上头、心神恍惚之际，耳畔忽然响起翁一温和却极具分量的话语，让他毛骨悚然，冷汗浸透衣衫。
“文龙，你本是燕云十六州顺州人士，根正苗红、地地道道的汉人。
当年金人南下侵宋、攻破顺州，顺州军民死守城池、浴血奋战，让金人损耗惨重、死伤无数。金军破城后，为泄愤报复、血洗顺州，老少不留、生灵涂炭。
你命大，侥幸存活，当年年仅十一岁，是你父母将你藏于宅院深处的隐秘小地窖，才让你躲过屠城浩劫，逃过一死。”
你躲在地窖中，靠储备的菘菜、萝卜支撑，熬了整整五日，才忍不住爬出地窖求生。可那时的宅院已空无一人，只剩漫天血腥、满目疮痍。你懵懂出门，恰好撞上完颜宗翰巡街亲兵，就此被俘。
完颜宗翰乃金国众将帅中，少见的开明儒将，不歧视汉人、不虐待降民。他见你年岁与他三子完颜林相仿且根骨出众，便将你带回金国府邸，留在完颜林身边作伴。”
翁一端着酒杯，目光平和地看着浑身僵硬、心神巨震的陆文龙，自报身份：“文龙，我乃大宋九王，人人皆称呼我为‘九哥’。今日你醉酒困顿，先行安歇休整，日后我们再细聊长短。
萨丫子，带他去后院厢房安歇休憩。小乙哥，让人再添置一张床榻，安置在萨丫子房间，方便照看。”
“喏！”
“好的大人。文龙哥，你跟我走。”
陆文龙浑浑噩噩，脚下虚浮，木然跟在萨丫子身后。
他的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的确确是汉人血脉，出身顺州汉家，从未遗忘根本。
那年兵荒马乱、山河破碎，十一岁的他躲在地窖中，啃着冰冷的菘菜、萝卜，熬过五日绝境。爬出地窖的那一刻，家园破碎、亲人惨死、满目血腥，年幼的他茫然无依，从此漂泊异乡、寄人篱下。
被俘后，他因缘巧合归于完颜宗翰麾下，陪伴完颜林长大，凭借过人天赋，一步步站稳脚跟，被完颜宗翰收为义子，小小年纪便身居金国皇室亲军百夫重职。要知道，金国皇室亲军规制森严、权责极重，仅有一名千夫长、五名百夫长，其余四名百夫长尽数出身完颜皇族宗室嫡系，唯有他陆文龙，是唯一一个出身汉人的亲军百夫长。
这些年，他身在金营身居金职，日日与金人相处、随金人征战。恨金人吗？他从未细细思量过。对完颜家族忠心耿耿吗？他也从未权衡过。知晓自己是汉人吗？他从未忘却。可心中可曾有过回归故土、重归大宋的念头？他从未想起过。
对于大宋九王翁一，他早有耳闻。完颜宗翰、金国高层将帅日常闲谈时，每每提及这位大宋九王，皆是赞誉有加、颇为推崇，这般待遇，在大宋诸多王侯中，极为罕见。可在他印象中，这位威名赫赫的九王，年岁近乎少年，为何麾下一众能人猛将，都对其满心崇拜、誓死追随？
还有眼前这个看似稚气懵懂、灵动跳脱的少年萨丫子，人人皆称其为萨仙童，这般名号究竟是何缘由？是天赋异禀、身怀秘术，还是另有深意？
最让他心惊胆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的身世隐秘、地窖藏身、父母惨死、绝境求生的过往，乃是他毕生隐秘，从未对外诉说分毫。纵然是朝夕相伴的完颜林、悉心栽培他的完颜宗翰，也只知晓他是乱世孤儿被掳归金，全然不知他藏身地窖、五日求生的细节过往。
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宋九王，为何对自己的身世经历，知晓得一清二楚？！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更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莫名离开金营、身在大宋王府。
一路心绪纷乱、步履拖沓，不知不觉便走到后院厢房廊下。
萨丫子停下脚步，看向满脸茫然、神色呆滞的陆文龙，“文龙哥，这边便是卫生间，你先进去洗把脸，醒醒酒气。”
陆文龙茫然抬头，“哦……哦，多谢仙童小哥。只是……卫生间，却是何物？”
萨丫子理所当然地随口答道：“卫生间就是卫生间，洗脸、洗澡、如厕，一应俱全，方便得很。”
陆文龙满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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