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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肘磕在冻硬的土埂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棉裤也湿。了一大片，冷意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赶紧爬起来，可雪太滑，手脚并用撑了两下，反倒又滑出去半尺，弄得满身雪沫子，狼狈不堪。
这一声摔得不算轻，在静悄悄的外面格外响。
院里的姜晚星本来就心神不宁，坐在炕边哄孩子，耳朵一直竖着，听见墙外动静，当即就抬了头。
霍沉野眼神一厉，顺手摸过墙角的木棍，轻手轻脚走到院门边，压低声音对姜晚星示意：“你看好娃，我出去看看。”
他没直接开门，先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
只听见有人在雪地里挣扎，还有压抑的痛呼，不像是坏人，倒像是赶路急了摔了跤。
霍沉野缓缓推开一条门缝，雪风裹着寒气往里灌。
就看见墙外雪地上，一个人影正狼狈地往起爬，不是别人，正是胖婶家那个同族兄弟。
对方也看见了霍沉野，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又急又慌的神色。
顾不上拍身上的雪，带着哭腔急喊：“霍老弟！快，帮帮忙！李桂兰快不行了，烧得人事不省，再不去请周大夫，人就没了！我这摔得腿都快动不了……”
霍沉野眉头一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根源是胖婶自己造谣撒泼、跳河作死，跟姜晚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真要是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没了，尤其是在这眼皮子底下，往后村里闲话能把人淹死。
姜晚星也走到了门边，听见这话，心猛地一沉。
她不想管，也不该管，可听见快不行了这几个字，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
她上辈子就是普通人，这辈子穿书过来，再硬的脾气，也没到能冷眼旁观人死的地步。
霍沉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询问。
姜晚星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压得低：“让他去吧，真出人命，咱们也不清净。”
霍沉野嗯了一声，上前两步，伸手把那兄弟从雪地里拽起来。
对方胳膊肘磕破了，渗出血，沾在雪上一点红，冻得发紫的脸全是慌。
“多谢多谢！我真急疯了……”
那人连声道谢，脚一沾地就想跑，可腿一软又差点栽倒。
“周大夫家我熟，你这模样跑不动，我帮你喊一声。”
霍沉野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赶紧回胖婶家看着，别让娃吓出毛病。”
那人这会儿也顾不上脸面，连连点头，一瘸一拐往回赶。
霍沉野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色沉了沉。
关上门，把风雪挡在外面。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屋里的暖风。
姜晚星抱着已经睡熟的孩子，指尖微微发凉：“真有那么严重？”
“听那口气，是撑不住了。”
霍沉野走回来，伸手握住她的手，给她捂暖。
“冰河水泡那么久，北大荒这天气，寒气入肺，年轻人都扛不住，何况她这岁数。”
姜晚星沉默下来。
她不心疼胖婶。
甚至有点恨她平白无故造黄谣，撒泼闹事。
可一想到这个世界上马上要有一个孩子没了妈妈。
她心里就堵得慌。
大人作妖，受罪的永远是娃。
“我就是觉得不值。”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己把路走死，到头来，还要别人跟着提心吊胆。”
“跟你没关系。”霍沉野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沉而稳，“你没逼她跳河，没逼她造谣，更没逼她闹。是她自己拎不清，怨不得别人。真有好歹，那是她的命。”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
真要是死了，姜晚星这辈子在村里，都要背着逼死人的闲言碎语，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另一边。
那兄弟连滚带爬赶回胖婶家，刚进门就喊：“周大夫就来！马上就到！”
孩子吓得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眼泪又掉下来：“叔……我娘不动了……我娘真不动了……”
兄弟心里一紧，冲到炕边一看。
李桂兰依旧直挺挺躺着，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脸色由通红转成一片惨白。
嘴唇乌得发黑，看着跟没气了似的。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微弱得像一缕丝，差点没摸着。
“我的娘哎……可别这时候走……”
他吓得腿软。
赶紧去旁边的杂物屋子里找火盆。
往火盆里添柴，又把炕烧得滚烫。
屋里热气腾腾，可炕上的人依旧浑身冰凉，半点回暖的迹象都没有。
没多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周头不耐烦的骂声：“这鬼天气，非要折腾人，一个个都不省心！”
村医背着药箱，顶着一头雪冲进来。
一进门就被热气熏得眯了眯眼，二话不说上前检查。
扒眼皮。
搭脉。
摸额头。
一套下来，老周头脸色彻底沉了，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打开药箱，翻出银针和黑乎乎的药末。
“寒气攻心，肺气堵死，再晚一刻钟，直接凉透。”
老周头手稳得很，捏起银针，对准人中和胸口几处要害扎下去。
“我只能扎针吊住一口气，能不能活，看她自己想不想活。”
银针一落，李桂兰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嗬地发出一声怪响。
眼睛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散得厉害，看不清人，只觉得一片模糊。
她冷，冷得刺骨，疼得钻心，像是整个人泡在冰河里。
一直往下沉，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耳边有哭声，有脚步声，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可她一个都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混沌中，只有一张脸格外清晰——
姜晚星。
恨。
滔天的恨。
比身上的冷、比骨头里的疼，还要烈。
她不甘心。
凭什么姜晚星就能干干净净。
有人护着，日子过得红火？
凭什么她就要被人戳脊梁骨？
被男人嫌弃，被全村看笑话，差点冻死在河里，烧死在炕上？
凭什么！
一股狠劲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往回拽了半分。
她不能死。
死了，就便宜姜晚星了。
死了，就再也报不了仇了。
她要活。
活着，看着姜晚星倒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