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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大会堂的灯光落在红毯上。
许燃站在台下第一排。
他穿着礼服，胸前没有挂太多装饰。
整个人看起来比电视里更瘦。
头发也更少。
简瑶站在他身边，黑色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外套，气质干净利落。
七岁的许承光被她牵着，今天难得没乱跑。
小家伙穿着小西装，领结歪了一点。
许燃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帮他扶正。
许承光压低声音：
“爸爸，你今天像要去开家长会。”
简瑶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许燃也低声回他：
“比家长会严肃一点。”
“那你会被老师表扬吗？”
“可能会。”
“那我能鼓掌吗？”
“别人鼓你再鼓。”
“要是他们忘了呢？”
“那你提醒他们。”
许承光点头。
“这个我会。”
简瑶瞥了父子俩一眼。
“你们两个，仪式开始了。”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授衔仪式现在开始。”
大厅瞬间安静。
前排坐着许多熟悉面孔。
李援朝坐在侧边，军装笔挺，肩上的星章在灯下发亮。
王卫国、吴建邦、石磊坐在第三排。
三个人本来还在低声争。
王卫国压着嗓子：
“下一批歼50，空军至少要二十四架。”
吴建邦立刻顶回去：
“你空军天天在天上飞，海军舰载型难道在港口晒太阳？”
石磊一听就不乐意了。
“陆军无人僚机发射车还等着动力模块，你俩别一开口就把锅端走。”
王卫国冷哼：
“你陆军要飞翼机干什么？”
“谁规定陆军不能有会飞的东西？”
吴建邦扭头：
“老石，你那叫无人机，不叫战机。”
石磊瞪眼：
“能打就是好机！”
李援朝在他们后面咳了一声。
三人同时坐直。
连领口都正了正。
许承光看见这一幕，小声问：
“爸爸，李爷爷嗓子不舒服吗？”
许燃看了一眼李援朝。
“他嗓子一响，很多人都舒服了。”
简瑶掐了他一下。
许燃立刻闭嘴。
台上，命令宣读开始。
“鉴于许燃同志在国防科技、航天工程、聚变能源、先进航空装备等领域作出的突出贡献……”
“经批准，授予许燃同志专业技术少将军衔。”
声音落下。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燃身上。
许燃迈步上台。
一米。
两米。
红毯尽头，是共和国的授衔台。
这一刻，全球很多直播频道都在转播。
有人盯着他的脸。
有人盯着他的肩。
更多人盯着那副即将佩上的肩章。
三十六岁。
军工少将。
共和国最年轻的一位，也是许燃最不起眼的头衔之一，只为了圆他曾经那个当兵的梦。
有人在网上敲下一行字：
“他把人类从地面送到火星，把太阳接进电网，现在轮到国家给他戴星星。”
授衔领导拿起肩章，亲手为他佩上。
肩章落在肩头的瞬间，许燃愣了半秒。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那半秒里，他看见的不是大会堂。
是十七年前县城的傍晚。
天快黑了。
小饭馆门口的灯坏了一盏。
几个亲戚围着旧木桌。
有人抽烟。
有人嗑瓜子。
有人说话时，带着那种自以为看透人生的口气。
“读那么多书干啥？”
“你爸妈供你多难。”
“去工地搬砖，一个月也能挣不少。”
“男孩子嘛，早点挣钱，比啥都实在。”
那时候，许燃十八岁。
书包带磨得发白。
鞋底开了胶。
他低着头，没有顶嘴。
他只是把那张竞赛报名表折好，塞进了作业本最里面。
现在，肩章压在肩上。
它不重。
可它把十七年前那张破旧报名表，压成了一条通天路。
台下，许建军和马秀兰坐在家属席。
许建军穿着新夹克，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搓。
马秀兰眼眶早就红了。
她小声问丈夫：
“老许，咱儿子肩上那个，是不是星星？”
许建军喉咙堵了一下。
“是。”
“真给咱儿子戴上了？”
“戴上了。”
马秀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以前还怕他读书读傻了，怕他找不着媳妇，怕他吃不上热饭……”
许建军抬手擦了擦眼角。
“别说了，直播呢。”
“直播咋了？我哭我儿子，谁还能罚我？”
许建军立刻不吭声。
坐在他们旁边的简为民听见，低声笑了一下。
苏婉琴递过纸巾。
“亲家母，今天该哭。”
马秀兰接过纸，连连点头。
“该哭，该哭。”
台下另一侧，许燃的高中数学老师坐在中排。
老人头发全白，手里举着手机。
他想拍照。
手一直抖。
画面晃得连人影都看不清。
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轻声问：
“王老师，我帮您拍？”
老人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发颤。
“多拍几张。”
“好。”
“拍清楚点。”
“您放心。”
老人看着台上的许燃，嘴里念叨：
“这孩子当年做题就快。”
“我讲半节课，他在下面写完三套卷。”
“我还骂他不听讲。”
工作人员笑着问：
“后来呢？”
老人眼睛红了。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他不听。”
“是我讲慢了。”
授衔结束。
许燃敬礼。
台下掌声响起。
这次，许承光没等别人忘。
他第一个鼓掌。
声音清脆。
啪啪啪。
随后，整个大会堂掌声如潮。
王卫国拍得手掌发红。
吴建邦一边拍一边嘀咕：
“这小子肩章都戴上了，以后抢项目更难了。”
石磊认真点头：
“得提前排队。”
李援朝瞪了他们一眼。
“今天少算计。”
王卫国立刻改口：
“我是感慨国家重视人才。”
吴建邦跟上：
“我也是。”
石磊慢半拍。
“我感慨火力……人才，人才。”
台上，许燃差点没绷住。
仪式结束后，是采访环节。
记者们围上来。
话筒一支接一支伸到面前。
“许总师，您成为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此刻最想说什么？”
“许总师，您如何看待外界称您为‘聚变时代奠基人’？”
“许总师，火星基地后续会不会开放国际合作？”
“许总师，您对年轻学生有什么建议？”
许燃接过话筒。
大厅安静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
“我说三句话。”
记者们立刻停笔。
摄像机红灯全部亮起。
许承光仰头看着爸爸。
简瑶也看着他。
许燃开口：
“第一句，我没有天赋。”
现场不少人愣住。
许燃继续说：
“我只有一个笨办法，就是每一分努力都不浪费。”
镜头扫过台下。
一些年轻学生眼睛亮了。
“第二句。”
许燃顿了顿。
“读书有没有用，不该由说风凉话的人回答。”
这句话落下，网上弹幕直接刷疯。
“说得好！”
“当年劝别读书的亲戚，听见没？”
“别让短视的人决定你的人生！”
许燃没有看弹幕。
他看向台下的父母。
许建军坐得笔直。
马秀兰哭得纸巾都湿透了。
“第三句。”
许燃说得很慢。
“迄今为止，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华夏的军工科研事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下一秒，他补了一句：
“包括我的头发。”
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轰的一声笑开。
李援朝笑得直拍腿。
王卫国指着他脑袋，对吴建邦说：
“我就说他最近发际线又往后撤了吧。”
吴建邦严肃点头。
“为了国家海权，建议继续撤。”
石磊不服。
“凭什么只为海权？陆军也有贡献。”
简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
许承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脸担心。
“妈妈，爸爸的头发还能回来吗？”
简瑶小声说：
“这个项目难度比聚变大。”
许承光沉默了。
几秒后，他认真道：
“那我以后少问他问题。”
笑声之后，是长时间的掌声。
这掌声不只给一个人。
也给那些没走到今天的人。
郭老的名字被写在授衔仪式的致敬名单里。
秦岳山没能来。
老人两年前春天走了。
遗嘱只有一句。
把我的骨灰撒在昆仑基地的风口上，我想听那台机器一直响。
仪式侧厅里，许燃站在一张老照片前。
照片上，秦岳山穿着旧军装，向歼50下线的方向敬礼。
简瑶走到他身边。
“刚才昆仑那边发来消息。”
“什么消息？”
“一号风口今天风速七点二米每秒，机组满负荷运行。”
许燃点头。
“秦老能听见。”
李援朝从后面走来，声音低了些。
“小许。”
“李叔。”
“秦老走前还念叨你。”
“骂我了？”
“骂了。”
许燃看他。
李援朝板着脸：
“他说你胆子太大，早晚把全世界吓出心脏病。”
许燃笑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一句。”
李援朝看着那张照片。
“他说，幸亏你胆子大。”
两人都没再说话。
散场时，天已经暗下来。
人民大会堂外，灯火连成一片。
远处城市车流滚动。
头顶夜空干净。
许燃牵着许承光，简瑶走在另一侧。
小家伙今天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爸爸。”
“嗯？”
“人类智慧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许燃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夜空。
这个问题，比聚变难。
比火星难。
比他推过的所有方程都难。
他没有用大人的漂亮话糊弄孩子。
“我也不知道。”
许承光眨了眨眼。
“你也不知道？”
“对。”
“那谁知道？”
许燃看着天边。
“也许现在没人知道。”
“那怎么办？”
许燃低头看着他。
“所以我们得一直走下去。”
许承光想了想，抓紧他的手。
“那我以后也走。”
简瑶笑着问：
“你想走去哪儿？”
“火星。”
“火星已经有人去了。”
“那我去更远的地方。”
“多远？”
许承光认真想了半天。
“远到爸爸也要查资料。”
许燃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你得先把数学作业写完。”
许承光小脸一垮。
“星际时代也要写作业吗？”
简瑶点头。
“越星际，作业越多。”
小家伙长叹一口气。
“人类智慧的尽头，可能是作业本。”
许燃和简瑶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远处夜空传来一阵低沉的破空声。
一架黑灰色飞翼从城市上空掠过。
无垂尾。
无平尾。
机身像一片贴着夜色滑行的刃。
它没有传统轰鸣。
尾焰扁平如刀，亮度被压到近乎不可见。
许承光睁大眼睛。
“爸爸，那是歼50吗？”
许燃看着它消失在夜幕里。
“是。”
“它飞去哪儿？”
许燃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个人终端在这一刻轻轻震动。
屏幕上只有一条短讯。
来自火星乌托邦平原基地。
“许总师，火星地下三点七赫兹信号已重复出现三次。
频谱结构与K17旧数据完全一致。”
简瑶也看见了。
她抬眼看向许燃。
“散场都不让人安生。”
许燃收起终端。
许承光还在等答案。
“爸爸，它飞去哪儿？”
许燃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去值班。”
“值什么班？”
许燃抬头。
黑灰色飞翼已经融进夜空。
“给我们脚下这片灯火值班。”
远处，城市万家灯火亮着。
更远处，昆仑基地的机器轰鸣不停。
再远处，火星红土上，华夏的脚印还清清楚楚……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