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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红缨的目光落在方兰捏着剪报的手指上。那修剪得极为齐整的指甲,已经死死抠进了发黄的纸张纤维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南华市。他住的那个大杂院,昨儿后半夜出了灭门案。”
方兰手里的茶杯猝然砸落。
白瓷杯身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脆生生一声裂响,碎瓷与残茶溅得满地皆是。
最锋利的一片,顺着光溜溜的地面滑出三尺远,撞在周红缨的黑皮鞋尖上,停下了。
方兰整个人猛地站起,膝盖重重顶在红木茶几的横梁上,震得案头那座座钟的铜摆嗡嗡作响。
“他……人呢?”方兰嗓音劈了,平日里大院首长夫人那份不怒自威的体面荡然无存。
她的手悬在半空打着哆嗦,想去抓茶几上的剪报,中途又猛地缩回,死死抓紧了膝头,将平整的布料攥出一团死褶,“人还在不在?公安……南华公安抓的是谁?!”
周红缨俯下身,面不改色地拾起脚边那片带釉彩的碎瓷,轻轻摆回茶几一角。
“今早报社刚接到的急电,现场死了陈姓一家三口,还有个独居的老人。省厅都惊动了,市局正在四处摸排。”周红缨直起身,直直逼视着这位自幼看着自己长大的伯母,“大案当前,我正打算跟总编室打报告,作为特派记者去南华跟线。可方阿姨,去之前,您不该给我交个底吗?这个跟振羽哥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算陈家什么人?”
方兰身形晃了晃,快步走到窗前,猛地拉动挂绳。
厚重深沉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唰”地合拢,正午那点刺眼的日光被死死截在窗外。
客厅里倏地暗了下来,唯余墙角一盏罩着绿罩的台灯,幽幽照着茶几上散乱的纸页。
周红缨没催,只把公文包端端正正放在膝头,腰板笔挺,沉得像块生铁。
方兰背对客厅,两手撑在书柜边沿上,指节泛白。
过了极长的一阵沉默,她才转过身来。
屋里的幽光照着她那张发灰的脸,眼圈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当年……我确实不止生了一个。”
声音低哑得像从石磨缝里碾出来的。
她挪回沙发边,脱力般陷了进去,双手死死按着发抖的膝盖:“振羽是前头出来的。后头……还有一个小的。”
周红缨捏着皮包带子的手猛然收紧,皮革在掌心被攥得变了形,面上却依然克制:“那小的呢?”
方兰把脸偏向阴影里,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阵子家里遭了天大的灾,两个娃娃……根本保不全啊!”
周红缨从口袋摸出采访本,钢笔拔开盖子,笔尖悬在纸上,没动:“所以陈家保了振羽哥,把小的扔了?”
“不是扔!陈家没造这种孽!”方兰猛地抬手去捂胸口,情绪骤烈,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是托付!老陈连夜托了他过命交情的老警卫员,说好先带去乡下隐姓埋名避避风头,等局势稳当了,就悄悄抱回来……可谁能想到,那年冬天路面结冰,车子翻下了山梁!人当场就没了,襁褓里的孩子……不见了!”
两滴泪顺着方兰唇角的法令纹淌下来,她别过脸,抬手用衣袖狠狠擦了一把。
“这些年,老陈只要去下边军区视察,夜里哪次睡踏实过?暗地里派了多少可靠的人四处打听,连祖籍老坟那边都翻了个遍。可那么个没挂户口、连奶名都没取全的毛毛娃,扔在荒山野岭里,要找回来……怎么找?二十多年了,老陈嘴上不说,我们背地里……都当他早就冻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周红缨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深黑的墨点。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迎上方兰躲闪的视线:“方阿姨,我不懂,陈叔好歹是战功赫赫的领导,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若是不保他,振羽又凭什么能留在军区大院安稳长大?”
方兰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枯坐在绿罩台灯的半明半暗里,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间客厅只剩下墙上机械挂钟“嗒、嗒”的走动声,每一下都重得像敲在人心口上。
“红缨,”过了许久,方兰才抬起泛着泪光的眼睛,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当年的事情,我们真有苦衷。我今天告诉你实情,是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知你心正,可那背后的原委……哪怕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老陈不点头,我也半个字吐不得。”
周红缨静静看了她片刻。
“咔哒”一声,周红缨合上了钢笔套,将采访本利落地塞回皮包,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
方兰慌忙跟着站起,一把抓住周红缨的肘弯。
“红缨,你替我去一趟南华。去看看……看看他,要真是他,陈家就认回来。要是缺钱、缺关系,你挂长途回来,陈家都能出手!”
周红缨垂眸看着扣在自己臂弯上的那只手,神色依旧清冷:“我一定争取去南华,但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得查明了真相,才能下结论。”
她轻轻拂开方兰的手,转身走向玄关。
“等等!”方兰追到门槛处,半截身子倚在门框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惊恐,“别跟振羽提这件事!他那个性子,我怕会惹祸。”
周红缨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推开了大门。
院里的寒风裹挟着干枯的梧桐叶迎面扑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她快步下阶,跨上自行车,脚蹬一踩,车轮碾着一地脆裂的落叶疾驰而去。
秋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周红缨车头一拐,径直扎进了朝阳门内大街,直奔京市晚报社的灰砖大楼。
冲上三楼,她一把推开总编室那扇斑驳的毛玻璃木门。
屋里烟雾缭绕,总编辑老赵正端着掉瓷的绿搪瓷缸子喝浓茶,冷不丁被撞门声吓了一跳,老花镜险些滑脱:“红缨?风风火火的,连门都不敲,像什么样子!”
周红缨一步迈到办公桌前,“啪”地将红皮记者证和一纸手写的申请拍在摊开的大样上,胸口起伏,眼底烧着一股执拗的锐气:
“赵总编,南华市大杂院那桩四命特大凶杀案,我去跟。现在就开介绍信,我要赶今晚最后一班南下的火车。”
老赵推了推镜框,盯着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申请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胡闹!那是杀人案!社里定了让社会组的老李带两个男同志压阵,你一个姑娘家,抢着去趟这滩浑水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