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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清晨,透着沁入骨缝的阴冷。
傅明修在村头那间四面漏风的破牛棚里,生生蹲了一宿。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干涸的黄泥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只要一阖眼,昨夜在砖瓦房里干出的荒唐事,就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轮番过。
那些不受理智控制的孟浪举动,那些酸得让人作呕的情话,偏偏就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
耻辱感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烧得他连耳根都泛着血色。
钟泠纸条上写的内容,荒谬得砸碎了他二十几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可桩桩件件,却又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骨子里那股疯劲儿上来了,非要做个活体测试不可,到底是他傅明修对陈秀丽色令智昏,还是他真成了一具被老天爷强按着头走剧情的提线木偶。
接下来的几天,傅明修跟个冷面煞神一样,开始丈量所谓的“安全距离”。
他贴着卫生所剥落的土墙,大半个身子隐在门框的暗影里,死死盯着两米外正翻晒草药的陈秀丽。
五米开外时,他脑子里的逻辑转得比齿轮还清晰,看陈秀丽只觉得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同学。
甚至一眼就能挑出她把柴胡和防风混放的毛病,心底冷嗤这女人的专业知识学得一塌糊涂。
直到陈秀丽转过身,端着掉漆的搪瓷药盘朝他走来,脸上还挂着那种楚楚可怜的笑。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五。
傅明修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骤然加快的鼓噪,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但他还能控制着双腿,往后退了两步。
陈秀丽继续往前凑,帆布鞋尖离他的胶鞋只剩不到一米。
“轰”的一声,胃里明明反酸作呕,可脑子里却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要把人搂进怀里,两种背道而驰的念头生生要把他撕裂。
他盯着陈秀丽眼角没洗干净的一点眼屎,居然诡异地觉得那叫憨态可掬。
右手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竟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想去替她拂去污垢。
傅明修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他拼着把大腿肌肉掐得青紫的狠劲儿,用力咬破了舌尖。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借着这点剧痛,他猛地转身,撞开门板就往外头的泥水里狂奔,活像后头有鬼在追。
直到拉开十几米远。
他蹲在长满杂草的田埂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冷空气。
脑子里那团黏糊糊的迷乱,顷刻间烟消云散。
钟泠纸条上写的,竟然全是真的。
只要靠近那个女人,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就会被按在地上摩擦,变成一个发情的白痴。
事实胜于雄辩,他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被碾得粉碎。
“傅同学……”陈秀丽踩着泥浆找了过来。她梳着油光水滑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确良衬衫,眼眶熬得通红,瞧着委屈极了。
她刚往前迈出一步。
傅明修猛地直起身,如同避瘟神一般,大步倒退出去好几米。
陈秀丽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悬着。
两人隔着五米多远。
傅明修站在风口,脑海里清明一片,没有任何心悸,没有任何冲动,只觉得对面站着的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只要拉开距离,就能活得像个人。
冷汗刷地从傅明修脊背上冒了出来,风一吹,整个人如坠冰窟,后怕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他堂堂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医学生,差点就因为这荒诞不经的“剧本”,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自那之后,整个下乡实习期,傅明修彻底把陈秀丽当成了沾不得的脏东西。
只要陈秀丽出现在视线内,他绝不开口,转头就走。
就连开饭,他也端着铝制饭盒蹲在院坝最外头的石磙上,扒拉完两口就去给老乡送药。
陈秀丽试图找空子去哭诉,他直接叫上四五个男同学把她围住,根本不给半点落单的机会。
这般冷硬如铁的避嫌作风,硬是逼得陈秀丽好几次当众掉眼泪。
实习期满的那天清晨,天还没透亮。傅明修连铺盖都没卷,直接跳上了县肉联厂最早的一班运猪卡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社。
回到省城医科大不到三天,消息就在系里炸开了锅。
傅明修退学了。
凭着他家里在京市极硬的关系网,一纸调令神不知鬼不觉地发下来,直接兜底办妥了去大洋彼岸留学的全套手续。就连宿舍里剩下的行囊,都是家里派勤务兵来打包带走的。
陈秀丽听到信儿时,连布鞋都趿拉反了,从女生宿舍疯了般冲出来。
她堵在男生楼下的林荫道上,哭得身子直抽抽,死死扒着那辆黑色吉普车的车窗边沿。
围观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连成一片。
傅明修端坐在后座,车窗玻璃只摇下来两指宽的缝隙。他连余光都没往外扫半寸,只冷着声冲前头的司机吩咐:“开车。”
吉普车轰鸣着蹿了出去,车轱辘碾过满地枯黄的落叶。陈秀丽被这力道带得踉跄了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钟泠站在不远处的宣传栏后头,慢条斯理地啃着食堂刚出锅的大馒头。
这狗屁不通的剧情,总算是崩了。
女主没了男主这个金大腿,这本年代文里的修罗场也该唱不下去了。她这个本该垫背的倒霉女配,可算是全须全尾地保住了命。
没了剧情的钳制,钟泠一头扎进了书本里。
她借着下乡收集的公社疾病数据,没日没夜地熬论文。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个掉漆的木桌,成了她的扎营地。
借阅证上密密麻麻盖满了医书的红戳,连啃窝窝头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过资料。
半个月后,一篇厚厚的《关于基层地方流行性疾病防治》交到了导师手里。
老教授扶着老花镜,逐字逐句看了三遍,这才重重把眼镜磕在桌上。
“这报告底子扎实,没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导师靠在藤椅上,眼里满是赞许,“尤其是结合了基层公社的难点,是个能救命的真东西。系里决定,直接推到院里去评优。”
说着,老教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推过去:“这是省城医科大的一等奖学金申请,填了它。”
钟泠攥着钢笔,把那一手漂亮的行楷填得工工整整。
大半个月的挑灯夜战,到底没白费。这篇论文不仅拿了一等奖,还顺带发了五十块钱的巨额奖金。
可惊喜远不止于此。周五下午,系主任特意让人把她喊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份印着红头文件的函,打头的字眼赫然是:“京市医科大学”。
系主任指节敲了敲文件底部,语气里透着难掩的骄傲:“京市那边,每年给咱们拨一个进修名额。今年,系里党委开会决定,这名额给你了。”
他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布窗帘,阳光直直照进屋里:“去京市淬淬火,整整三年。回来后,你就是咱们省医科大的台柱子,履历上这是实打实的硬核资历。”
钟泠揣着那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推荐表,踩在校园的水泥路上,脚步都在发飘。
去京市,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仅能去国内最顶尖的学府镀金,更重要的是,她能彻底跳出这破书的剧情圈。
陈秀丽留在省城这里,傅明修去了海外,她一头扎进京市。
大家天南海北,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用做那对痴男怨女的垫脚石了。
这本该是敲锣打鼓的高兴事。可还没走出半里地,钟泠的步子就在操场边的大柳树下,死死顿住了。
去京市进修,整整三年。这中间的变数,大得能翻天。
贺铮怎么办?
钟泠把手里的红头文件卷成个纸筒,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自己的额角。
指腹摸到兜里那支贺铮送给她的英雄牌钢笔,金属的冰凉触感烫得她心口一缩。
当初贺铮愿意点头,陪她熬到毕业,还是她死皮赖脸求来的。
她原本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只要拖到毕业,她就直接赖上贺铮,嫁给他。
什么“毕业分配工作就分手”,从头到尾都是她哄着男人不松手的幌子。
可要是她真拿了这文件去了京市,一千多公里的异地,几年见不上一面。就贺铮那身硬骨头,这根感情的弦,还能绷得住吗?
为了前程,就要亲手毁了自己当初求来的承诺?
可若为了个男人把这红头文件推回去,那是生生断送大好前途,半夜醒来都得抽自己两巴掌。
要前途,怕弄丢了心上人,要男人,又疼惜这千载难逢的造化。
钟泠闭了闭眼,重重叹出一口浊气,带着几分赌气似的,把那张沉甸甸的推荐表折了又折,死死塞进了帆布书包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