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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南槐胡同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露,月光照下来,泛着湿冷的白。
屋里没开灯。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步子迈得大,落地却很稳。
钟泠一下坐直了。
是贺铮。
门板轻轻擦过门槛,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跨进来,带进满身潮湿的夜气。
贺铮反手关门,摸到墙边的灯绳,往下一拉。
发黄的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钟泠坐在床沿,没有动,只拿眼睛盯着他。
贺铮身上的黑背心已经被汗浸透,贴在结实的胸膛上。右肩沾着一片灰白的粉末,工装裤的裤脚也溅满了红褐色的泥点。
钟泠的目光在那片白上停了停。
车队修理厂里到处都是机油和铁锈。
哪来的白粉?
“还没睡?”贺铮问。
“你还知道回来。”
钟泠脚尖踢了一下床底的搪瓷盆。
哐当一声。
大半夜里,格外刺耳。
贺铮没接话。
他走到床前,双手插进工装裤口袋。右手碰到一块旧手绢,里面包着两枚叠在一起的金戒指。
他的指腹隔着布料,慢慢压了上去。
傍晚从屋里出去以后,他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钟泠那句“我们结婚吧”,一直追着他。
怎么也甩不掉。
她跟着他,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可日子都是人挣出来的。
这回冒险带一趟货,到手便有三千多。
等以后攒够钱,买一辆自己的车,多跑几趟,总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不怕吃苦。
怕的是钟泠跟着他受苦。
可他更怕,有朝一日她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便再也站不住了。
他跑了大半个南华市,才在城南老街找到那个多年不接活的老首饰匠。
两枚戒指。
一枚细些。
一枚宽些。
模子是现打的,石膏粉沾了满肩。
老匠人嫌他催得紧,骂了他好几回,他也没还嘴,只坐在那间闷热的旧铺子里守着。
连晚饭都没吃。
“车队有点事,耽搁了。”贺铮说。
钟泠抬眼看向他的肩膀。
“车队修车,还用石灰?”
贺铮放在口袋里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石灰。”
“那是什么?”
“石膏粉。”
“修理厂里还有石膏粉?”
“……”
贺铮不说话了。
钟泠看了他一会儿,从床上下来。
她没穿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他面前。
“贺铮。”
她仰着脸,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
“你想好了吗?”
头顶的灯泡轻轻晃着。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贺铮垂眼看她。
钟泠眼圈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非要等他给个答案。
贺铮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慢慢收紧,粗糙的手绢硌着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手抽出来。
那块旧手绢被带出半角。
“下午那句话——”
他顿了顿,嗓子发哑。
“我收回一半。”
钟泠怔了怔。
“哪一半?”
贺铮没答。
钟泠往前走了半步,脚尖几乎碰到他的靴子。
“是不结婚,还是不跟我?”
贺铮盯着她,将手绢往外拿。
昏黄灯光下,一点金色从布缝里透了出来。
“啊——杀人啦!”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骤然撕破夜色。
凄厉,惊恐,几乎不像人能发出的动静。
钟泠肩膀狠狠一颤。
贺铮猛地转头,方才压在眼底的情绪全收了起来。
他把手绢攥回掌心,塞进口袋,大步跨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钟泠下意识跟上去。
“别动。”
贺铮回身,将她按回床沿,抬手拉灭电灯。
屋里一下黑了。
“把门闩插上,待在屋里。”
“贺铮——”
“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闪身出了门。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后院,很快远了。
钟泠坐在床边,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得重。
杀人。
大杂院。
这两个词撞进脑子里,她的手脚一下凉了。
原书里的那段情节,一句接一句冒了出来。
大杂院里,一夜死了好几个人。
贺铮就是从这一夜开始,被人一步步推成了凶手。
钟泠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帮他躲过秦寡妇的诬陷,后面的悲剧便不会再发生。
可前院的尖叫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血案还是发生了。
外面接连响起开门声。
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杂乱的脚步全挤在一处,整座大杂院都乱了。
钟泠猛地站起来。
她抓起桌上的手电筒,拉开房门,扶着墙根往前院走。
她不能躲在屋里等。
更不能让贺铮一个人站在那场血案里。
前院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从门窗里漏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将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照得惨白。
贺铮高大的背影立在陈家屋檐下。
陈家大门敞开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夜风涌出来。
门槛上淌着暗红的血,已经漫进砖缝里。
赵大妈跌坐在门边,双腿发软,身子一歪,险些栽进屋里。
贺铮伸手将她拽了出来。
他的黑背心擦过染血的门框。
几滴血立刻沾上了衣摆。
钟泠脚步一停。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滴血,是刚刚才蹭上去的。
赵大妈瘫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嚎哭。
“造孽啊!”
“老陈一家三口都没气了!”
“西厢房的老李头也死了,肚子上全是血……这可怎么办啊!”
院里的人全挤在墙边。
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有人扶着门框干呕,谁也不敢往那几间屋子里靠。
“去报公安没有?”有人颤着声问。
“去了!小胡已经跑去街口派出所了!”
钟泠胃里一阵翻腾。
她死死咬住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快步穿过人群。
贺铮听见脚步,猛地回头。
看见她的一刻,他的脸色便沉了。
“不是让你锁门?”
他几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子挡在她面前,将陈家屋里的惨状遮得严严实实。
“回去。”
“我不回。”
钟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隔着汗湿的布料,指尖碰到的肌肉绷得发硬。
“贺铮,你别碰屋里的东西。”
贺铮低头看她。
“你知道什么?”
“我……”
钟泠张了张嘴。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知道原书里的情节。
更不能说,再过不久,他就会成为这座院子里最大的嫌疑人。
“反正你别碰。”
她抓得更紧。
“也别离开我的视线。”
贺铮看了她两息。
“怕我跑了?”
“我怕你说不清。”
这句话落下,贺铮的眼神沉了沉。
钟泠心里一慌,刚要解释,一群穿制服的公安快步走进院子,皮鞋踩过湿冷的青石板,脚步声很沉。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公安。
他板着脸,进门便扫了一眼院中众人。
“全都退到院子中间!”
“谁也不许靠近屋子,更不准离开大杂院!”
几名公安立即用绳子拦住陈家和西厢房的门口。
两名勘查人员提着箱子进了屋。
镁光灯亮起。
惨白的光从陈家门内炸开,又很快灭下去。
钟泠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领头的老公安正盯着贺铮。
先看他背心下摆的血。
又看向他右肩沾着的石膏粉。
院里哭喊不断。
老公安却没有立刻出声。
贺铮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
钟泠抓着他手臂的手,慢慢收紧。
下一刻,老公安抬手指向贺铮。
“你。”
“站着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