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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帘微垂，看着近在咫尺的肇事者。
伊莱恩亲完就退了回去，尾巴在半空中晃动的频率明显加快，眼神清澈坦荡。
许放敲了敲自己另一侧脸颊，“这边也要。”
伊莱恩果断扭头，身体像泥鳅一样往下滑，摆出要往外溜的架势。
许放眼疾手快，直接将鱼拦腰抱了起来，带回主卧安顿好。
*
*
夜已经深了。
窗帘没拉严实，被雾气晕开的微弱霓虹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床铺的轮廓。
许放侧躺着，呼吸已经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他今天应付了太多烂摊子，晚上又折腾了一通，此刻是真的耗尽了精力，即将陷入深度睡眠。
旁边，伊莱恩却在黑暗中睁圆了眼睛。
今天下午，他特地用手机搜索了人类的生理构造。
复杂的解剖图和枯燥的专业术语，让他看得云里雾里。
但有一点，他看懂了。
结合着昨晚发生的事面，那个奇怪的东西，在伊莱恩的脑海里与图片对上了号。
答案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只是他这条没见过世面的人鱼，反射弧在陆地上被拉得太长，直到现在才堪堪绕回终点。
他支起上半身，慢慢凑近旁边的人。
“原来……”
黑暗中，伊莱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后知后觉的震撼，尾音还有点发飘。
“昨天我碰到的……是那个啊。”
“……”
许放平稳绵长的呼吸在空气中卡壳了。
原本已经沉下去的意识，被这句话硬生生地拽回了现实。
他的肩膀在被子下明显僵应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起来。
许放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他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大脑在罢攻边缘疯狂试探。
一旦在这个时间点接下这个话题，他今晚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而且，有什么好震惊的？哺乳动物绝大多数都是这样，这是常识！
许放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拉高被子捂住耳朵，决心将装死进行到底。
这笨鱼的反射弧究竟有多长，才能在这时候突然反应过来？
但他显然低估了伊莱恩的好奇心。
伊莱恩见他不理自己，很不满意地往前凑了凑。
“喂，你别睡啊，你回答我，你们两脚兽的构造也太奇怪了吧！”
在伊莱恩看来，许放的沉默就是默认。
确认了这个事实后，他陷入了震撼之中。
无论雄性人鱼还是雌性人鱼，都被保护在鳞片之下，平时完全收拢在泄殖腔里。
只有在遇到心仪的伴侣，并且双方都确认了求偶意愿后，才会短暂地暴露出来。
那是柔软、脆弱、需要被保护的部位！
怎么会有生物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地挂在外面？！
伊莱恩的脑补能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想象着如果许放生活在海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游过一片暗礁，随便窜出来一条海鳗，或者是一只脾气暴躁的螃蟹……
他打了个寒颤，看许放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但是很奇怪哎，你是不是畸形啊？”
伊莱恩又在许放肩膀上戳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你要不要也让那个白衣服的专家检查一下？”
许放的额角在黑暗中狠狠地抽东了一下，咬着后槽牙，依然闭着眼睛不吭声。
“你别装睡了，我都听见你心跳变快了。”
伊莱恩毫不留情地戳破男人的伪装。
“你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如果不在体内，很容易被海龟一口咬掉的，你们人类都不怕的吗？”
一连串的致命问题砸下来，许放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我不怕被咬掉，因为我在岸上！”
伊莱恩被吓了一跳，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是很危险啊！就算在岸上，万一你摔跤了呢？万一被门夹了呢？你们人类达架的时候，要是被别人踹一脚怎么办？”
“……”
许放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快要炸了。
伊莱恩满脸都写着真诚的担心，没有一点嘲弄或者恶作剧的成分。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人类感到担忧。
这才是最要命的。
你没办法去跟一个跨物种生物解释，为什么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保留了这种很不合理的特征。
“平时不会觉得磨得慌吗？你们是靠什么控制的？是不是有特殊的魔力？”
“没有魔力，这只是哺乳动物的本能反应。”
伊莱恩觉得许放又在用他听不懂的词汇糊弄他了。
既然这只两脚兽不肯说实话，作为一条有探索精神的人鱼，他决定自己验证。
他伸出罪恶的手，自然地顺着许放的腹肌摸了过去。
许放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擒住作恶的手，压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
他现在算是彻底清醒了，困意被吓得烟消云散，试图用仅存的耐心终结这个话题。
“伊莱恩，我昨天说过了，衣服就是用来保护它的。其次，在人类社会，那是隐私。随便触盆别人的隐私，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看，明白吗？”
“要多亲密，我也不能看吗？”伊莱恩小声问，有一点委屈。
许放刚想说“你当然不能看”，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现在不行。”许放含糊其辞地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很累，非常累。现在，立刻，闭嘴，睡觉。”
伊莱恩的耳鳍动了动，不满嘟囔：“睡就睡，凶什么。小气，反正也就那样。”
许放刚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因为最后那半句话，瞬间又窜到了头顶。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许放强忍火气，“你先把你的给我看，我就给你看。”
伊莱恩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惊失色，往后猛缩，差点从床沿滚下去，用新学到的词骂他：“变泰！你怎么提出这么无耻的要求！”
许放木着脸看他，声音凉飕飕的：“你也知道这很变泰啊？”
“那能一样吗！”伊莱恩据理力争，“你的在外面，我的在体内，平时根本看不见，我的明显比你的更隐秘也更神圣！”
“神、圣……？”
许放缓慢从牙缝里挤出阴恻恻的音节，突然撑着床铺坐了起来。
伊莱恩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动手，“你干嘛！说不过就想打鱼吗？”
许放直接扯过被子，猛地一抖，兜头罩住了伊莱恩。
“唔！”
伊莱恩眼前一黑，没等他挣扎，一双手臂连鱼带被子一起箍住，将他裹起来。
“放开！”
许放眼疾手快地摁住他的尾巴，整个人压在被子上方，用体重彻底镇压被卷里的暴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鱼，眼里只有毫不掩饰的警告：“伊莱恩，我现在倒数十个数。十个数之内，如果你不能立刻马上闭上你的嘴，并且停止思考任何谁比谁更神圣的问题……”
伊莱恩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盯着他。
“我就把你扛到楼下厨房，扔进锅里加满蒜蓉，上锅把你蒸熟。”
“……！”
伊莱恩不可置信地看着残忍的人类。
“十。”
许放开始倒数。
伊莱恩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九。”
许放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再打算出声，这才松开压着被子的手。
他翻身躺回自己的位置，扯过被子一角盖在身上，背对着伊莱恩，留给他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伊莱恩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心里依旧愤愤不平。
说不过就武力镇压，两脚兽就是不讲理。
他闷闷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神圣的人鱼不跟恼羞成怒的人类计较。
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旁边的被子底下，再度传来了让许放心梗的叹息。
“真的好可怜啊，你们的构造太没有美感了，还是我们人鱼比较高级。”
“……”
“伊、莱、恩！”
许放猛地睁开爬上了红血丝的眼睛，木然盯着天花板，彻夜无眠。
第43章
跨物种学术探讨的直接后果，是第二天早晨许放顶着发青的眼下，面无表情地拿过伊莱恩的手机，在设置里无情地勾选了青少年模式。
伊莱恩对许放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他完全没察觉到，那些关于渣男鱼塘和两性生理的短视频，一夜之间被屏蔽了个干净。
他依然每天趴在缸沿上，对着满屏的萌宠日常、美食教程和《十万个为什么》科普片看得津津有味。
穹顶城的冬天在阴冷中一点点熬过去，季节悄然滑向初春。
这两个月里，许放的耳根子难得清净了许多。
没有了网络垃圾信息的荼毒，伊莱恩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了探索世界的本质上。
人鱼的学习能力本就恐怖，加上每天长达七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冲浪，他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辨别人类网络信息真伪的核心技术。
三月的穹顶城，连绵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星期。
许放将袖口挽到手肘，站在客厅中央。
旁边整齐码放着恒温转运箱，沈墨正有条不紊地核对物资。
“便携式水质过滤泵两个、高纯度海盐三箱、冷链打包的阿根廷红虾和帝王蟹已经送上飞机。”沈墨汇报着，“另外，针对章鱼的专用避光运输舱也准备好了。”
许放拉上其中一个箱子的拉链，拍了拍箱盖，“备用电源再带两组。”
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伊莱恩挂在海缸边缘，拿着一袋海苔片嚼得咔嚓作响，手机播着一个配有悬疑音乐的科普视频。
视频里的解说声情并茂：“深海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据最新探测，马里亚纳海沟底部，传出了类似人类婴儿的啼哭声，这究竟是海底变异生物，还是史前巨兽的呼唤……”
伊莱恩咽下嘴里的海苔，满脸不屑地把视频切走。
“假的。”他对着空气点评，语气里满是内行人的鄙夷。
许放诧异看去，“你有什么见解吗？”
伊莱恩昂首挺胸：“在水里拍点黑漆漆的石头，再加上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声音，就想骗点击量。”
“连点击量都知道了，这么厉害？”
伊莱恩改成仰躺的姿势，举着手机，瞥了许放一眼，洋洋得意地翘起尾巴。
“你们人类的网络，来来回回就那点套路，我早就看穿了。”
这两个月来，伊莱恩凭借着强大的学习能力，已经把人类互联网的生态摸了个七七八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