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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生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池水面上，那几片碎叶正在水波的推动下一圈一圈地打转，始终飘不出一个小小的旋涡。他想起亮亮第一次下河游泳的样子——两岁，光着屁股，被他托着肚子在浅水里扑腾，水花溅了他一脸，亮亮"咯咯"笑得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那孩子天生就不怕水，在水里像条小泥鳅，他曾经为此骄傲得很。
可此刻，那种骄傲忽然变得有点单薄了。
“志生，如果你对念念负责，你就该把念念放在自己的身边，我给她上最好幼儿园，上最好的小学，初中，高中！”
简鑫蕊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从水里直起身来，赤脚踩上池边的地砖，水珠沿着她的小腿淌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她弯腰拿起池边躺椅上的浴巾披在肩上，回过头看了志生一眼——那一眼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志生知道那底下有分量。
"我去冲一下。"她说，然后转身朝淋浴间走去，藏蓝色的泳衣在她背上划过一道弧线，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志生靠在池壁上，水波轻轻地推着他的肩膀。亮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依依、念念闹到了一起，孩子们的笑声又重新响起来，"咯咯"地在水面上弹跳着。他望着简鑫蕊走远的背影，那串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过去，延伸到淋浴间的门帘后面，不见了。
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志生低头看了看池水，水面上倒映着树影、天光和孩子们晃动的身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又合拢，又碎开。
他想起亮亮刚才趴在池沿上那句"可依依比我小四岁"，那句嘟囔里的委屈和不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沉下去了，但水面还在一圈一圈地漾着。
"南京……"他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很轻，淹没在水花和笑闹声里，谁也没听见。他自己听见了。
简鑫蕊的话，无疑给志生产生很大的冲击，他看着无忧无虑的念念，心里想着简鑫蕊的话，如果把念念放到自己身边，无疑能上最好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将来上最好的大学，他相信自己不用简鑫蕊帮忙，也有这个的能力，实在不行，可以在学校边上买套房子，现在自己也买得起，可萧明月愿意吗？
明月放学后，她担心两个孩子，到了志生家，一看，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连婆婆和老李叔都没有在家，明月一想，孩子肯定被志生带到简鑫蕊家，她一看时间，晚上六点半，明月拿起电话，打给了志生。
“志生，孩子呢？”
“明月，下班了吗？我和孩子在依依家，还没回去呢，你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过来一起吃点。”
“志生，你什么时候成了那里的主人了？你是代替简鑫蕊请我的吗？”
“一顿饭而已，谁都能说一声！”
“是吗？等你和简鑫蕊结婚了，再说这话，孩子吃饭了没有。”
“正准备吃呢！”
“吃完饭立马把亮亮和念念带回来！”
明月说完，不等志生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是明月吗？”简鑫蕊问！
“是的。”
“那你让明月过来一起吃饭。”
“算了，她自己解决！”志生笑着说。
简鑫蕊没再说话，开始上菜吃饭。
吃完饭，亮亮担心妈妈，急着要回来，简鑫蕊也没留，志生带着孩子和母亲，老李叔回到家里。
念念像颗小炮弹似的扎进明月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妈妈的下巴，嘴里已经叽叽咕咕地冒出一串话：“依依姐姐家……有、有那个，会喷水的鱼！还有……还有滑滑梯，是、是粉色的！”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小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脚丫子蹬掉了拖鞋。亮亮走过来蹲下，把妹妹的鞋子摆正，接口道：“依依家院子里有个很大的泳池，上面有个鱼形喷水装置。念念今天坐在上面滑了十几趟，不肯下来。”
明月摸着女儿的后背，感觉到那件小T恤上有股陌生的皂香——不是家里的味道。她脸上的笑纹没动，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么好玩呀。”她的声音很平，“那有没有谢谢依依姐姐？”
“谢了！”念念使劲点头，“阿姨还给我们吃芒果布丁，阿姨做的，可、可甜了！”
明月抬起头，视线越过念念的头顶，落在志生身上。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拎着念念忘在车上的小水壶，迎上她的目光，嘴角牵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志生。”明月先开了口，语气很轻，“明天周日，你要是没事，带孩子去儿童乐园吧。”
“行啊。”志生把水壶放到玄关柜上，弯腰换鞋，“那明天我……”
志生直起身，手停在鞋带扣上：“明月，今天孩子们在一块玩儿得很开心，鑫蕊她……”
“她是不是明天还让你带孩子们过去玩？”
“是的，孩子们都说好了，明天还去游泳。”
“志生。”明月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像薄薄的冰面，底下是静水，“对我来说，简鑫蕊家就是旁人家。亮亮念念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们总去扰别人。”
她说“旁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可志生觉得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井里。
亮亮站在一旁，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突然开口：“妈，我们只是去玩玩，也没打扰人家。”
明月怔了一下。低头看着大儿子，灯光下亮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对抗，是一种少年人想要维护什么的认真。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抱着念念转身往房间走。
念念趴在妈妈肩头，小手还抓着明月的衣领，回头冲志生挥了挥：“爸爸晚安！明天……明天去儿童乐园！”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困意，软软糯糯的，像化了一半的棉花糖。
门关上了。
乔玉英说：“志生，明月不让去，你就别去了，明天带孩子去儿童乐园玩，你也可以叫上依依和鑫蕊，孩子和大人一样，经常在一起玩，就会玩出感情。”
乔玉英说完，就和老李叔进了自己的房间。
志生站在客厅里，灯是暖黄色的，照着茶几上那个剩了半碗的青菜面，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底还温着一点余热。他走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下来，把油花一圈一圈地冲散，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下水口旋下去，没了。
亮亮还站在原处，看着他。
“爸。”亮亮说，“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志生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事。”他说，“你妈就是累了。”
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很久。等他关了水，转过身来，客厅里只剩下那盏灯还亮着。亮亮已经回房间去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约有翻书的声音。
志生擦干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夜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一团一团的昏黄光晕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叶子油亮亮的，风一过，沙沙地响。
他想起念念刚才扑向明月的那个动作——毫不犹豫，全身心地扎进去，像小鸭子归巢。那孩子在水里天不怕地不怕，但下了水，第一眼找的还是岸上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简鑫蕊发的微信：念念的小发卡落在我这儿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不用。又删掉。最后回道：再说吧。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厨房的窗没关严，风钻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他听见明月那间房里传来低低的笑声——大概是念念在学依依姐姐说话，把“布丁”念成了“补丁”，母女俩笑作一团。
那笑声隔着门板透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水底冒上来的泡泡，浮到水面，噗地破了。
志生靠在厨房台面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有残留的洗洁精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他想起下午池水里那几片打转的碎叶，想起亮亮三岁时光屁股扑腾的样子，想起简鑫蕊赤脚踩过地砖时留下的那串深色脚印。
水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什么也没碎，只是怎么也聚不拢了。
志生决定找机会和明月说说，但他觉得明月大概率不会答应，念念从小跟着她，自己也没付出多少，现在陡然提出让念念跟自己在南京生活，明月怎么样能放得下。
不一会，房间里的声音小了，大约是念念睡着了，念念今天玩疯了，也累坏了。
明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志生还在客厅坐着，说道：“你玩一天，不累吗？怎么还不去睡。”
“我还好！”
“你看把两个孩子累的，早早就睡了。”
“孩子高兴！”
“你更高兴！”
“那当然，难得和孩子在一起！”
志生明显没听出明月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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