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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外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秦司衡拎着铁皮水壶从水缸那边过来了。
陈玉芳的嘴闭上了。她拿起围裙重新系回腰上,脸上的笑又挂了上去,冲着门口扬声招呼:“司衡,热水壶在锅里温着呢,我给你拿——”
秦司衡在门口停了一步,看了灶房里一眼。
陈玉芳和张春兰站在灶台两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揭了锅盖,把铁皮水壶提出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往东厢房去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张春兰看了陈玉芳一眼。
陈玉芳拿灶台上的抹布擦着手,眼睛盯着东厢房窗户上那个人影。灯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一个影子出现了——秦司衡进了东厢房。
陈玉芳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灶台边的人听得到。
“打听她在西北到底攥了多少钱。”
……
苏韵窈是被冻醒的。
炕还有余温,盖在身上的被子不对。
她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一把被面。粗棉布,洗过太多遍,搓得起了毛球。被角翻开,里头的棉花结成了一坨一坨的硬块,有些地方薄得只剩一层布。
昨晚铺的不是这床。
苏韵窈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盯了一会儿房梁。炕桌上的暖瓶还在,她伸手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水是凉的。
她把杯子搁回去,撑着炕面坐起来。八个月的肚子沉甸甸的,腰上使了两下劲才把身子直起来。她把旧被子叠好,方方正正搁在炕尾,手掌在被面上抹平了褶子。
窗外的天刚泛白,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秦司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
苏韵窈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炕尾叠好的旧被子上。
“你什么时候走?”
“吃完早饭。”秦司衡把粥搁在炕桌上,“军区有个老战友从兰州过来,约在城西,下午回。”
苏韵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小米煮的,稠度刚好。
秦司衡站在炕沿边上,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炕尾那床旧被子上顿了顿。
“被子怎么换了?”
苏韵窈把碗放下来。
“你问你妈。”
秦司衡的脸沉下去了。
“我去——”
“不用。”苏韵窈拿炕桌上的蓝布巾擦了擦嘴角,“你办你的事,我自己处理。”
秦司衡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嘴唇抿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苏韵窈没再看他。
秦司衡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大门响了一下,归于安静。
苏韵窈一个人坐在炕上,把小米粥喝完了,碗搁回炕桌。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顶在右肋,她的手往那个方向挪了挪,按住。
她下了炕,趿上棉鞋,蹲下身从行李箱里翻出布包。布包裹了三层,打开来——几管蚕丝线、一盒细针、一把小剪刀,还有一块在郑州中转站供销社买的二尺素白棉布。
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她把布包裹好塞回箱底,起身洗了脸。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有人扫地,竹帚划在青砖上沙沙响。
东厢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
“韵窈,起了没?”
陈玉芳的声音。
苏韵窈坐在炕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头。
“进来吧。”
门帘掀开。陈玉芳走在前头,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身后跟着张春兰,圆脸,头发在脑后扎着,棉袄外头套了件藏蓝色的确良罩衫,左兜别着一支钢笔。
“哎哟,这么早就收拾好了?”陈玉芳把茶杯搁到炕桌上,“早起沏的茉莉花茶,你尝尝。”
苏韵窈瞥了茶杯一眼。
“谢谢妈。”
陈玉芳在炕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张春兰跟着坐过去。
“这是老二家的,叫春兰。”陈玉芳朝张春兰扬了扬下巴,“在京城第三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呢。”
张春兰冲苏韵窈笑了一下。
“大嫂。”
苏韵窈点了下头。
“弟妹。”
张春兰的目光在苏韵窈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发往下过,从领口往下过,最后落在苏韵窈身上那件藏青色盘扣夹袄上。
“大嫂这身衣裳——”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罩衫的领子,“是旧军装改的吧?”
苏韵窈搁在膝头的手没动。
张春兰又往下说:“到了京城得换一身。咱们胡同里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穿成这样出去串门,街坊要说老秦家的新媳妇寒碜。”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陈玉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望过来,脸上挂着笑,没拦。
苏韵窈的手指在膝头收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夹袄。军装的料子拆了重新裁的,领口改成中式立领,袖口缝了暗扣,腰身收了两道省,针脚密得要拿到跟前才数得出。
她没接张春兰的话。
她弯腰,从炕桌下把布包拿出来。蚕丝线、细针、小剪刀,已经摆在桌面上了。她取出那块素白棉布,抖了一下,铺平。
陈玉芳的茶杯停在嘴边。
张春兰的目光追着她的手。
苏韵窈从线管里抽出一根绛红色的蚕丝线,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拈了拈线头,穿进针孔。一次成,线尾留了不到一寸。
左手撑白棉布,右手捏针,手腕一翻,针尖扎进布面。
第一针落下去,屋里的声全没了。
她的手指动得不快,每一针的间距一模一样。绛红色的线在白布上拉出弧度,收针,翻面,起针。手腕稳着,八个月的身子歪在炕桌边上,重心压在左胳膊肘上。
陈玉芳的嘴唇动了动。
张春兰手搁在膝头,手指在搓罩衫的下摆。
苏韵窈没抬头。
一分钟,两分钟。绛红色的线在白布上拖出一条枝干。第三分钟,她换了一管深褐色蚕丝线,从枝干根部起针往上走了七八针,枝干上多了一层老皮的粗粝。
五分钟,枝干分了岔,第一朵花瓣的轮廓出来了。她的针从布面出去,绕到背面走了三针暗线,再捅回正面。
张春兰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她瞥见苏韵窈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老茧,磨得发亮,细针捏在指腹上,稳稳的,连线头都不晃。
七分钟,花瓣从轮廓变成立体。换了第三管线——浅粉色,比绛红淡了三分,一针一针从花瓣根部叠上去,跟绛红的底色交融成一片。
十分钟。
苏韵窈把最后一针收在布边,咬断线头。
她把白棉布从炕桌上拿起来,正面朝着陈玉芳和张春兰竖了一下。
一枝红梅。
主干苍劲,分了两杈,上头开着五朵梅花。花瓣层层叠叠,最外层绛红往里渐变浅粉,花蕊是三根金黄色的细线,每根线头顶着一粒更细的圆点。枝干上还挂着两粒没绽开的花骨朵,裹在花萼里,紧绷绷的。
陈玉芳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张春兰的嘴张着,下巴往前探出去了两寸。
苏韵窈把棉布翻了个面。
背面。
同一条枝干,同样的位置——上头的花全变了。正面开着的五朵,到了背面全成了含苞的骨朵。一个没绽,裹在花萼里,饱满圆润,尖头上透出一抹将开未开的绛红。
张春兰的手从膝头滑了下去。
她在纺织厂干了六年,一百多号人的布匹、染料、纹样,日日经手。机器织出来的提花她见过,手工印染的蓝花布她见过,刺绣也见过——厂里橱窗展品上那些花鸟鱼虫,纹样规整,配色板正。
正反两面不一样的绣品,她没见过。
还是十分钟绣出来的。
陈玉芳把茶杯搁到了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苏韵窈把绣好的白棉布搁在炕桌上,抬起头。
她望向张春兰,笑了笑。
“弟妹说得对,料子是旧的。”
她的手指在那件藏青色盘扣夹袄的立领上拂了一下。
“手艺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