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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案书写日久,连北斗宫内日升月落都无心顾及。曹雪芹停笔揉搓因写作而僵直作痛的脖颈,踱到廊上,远见镜花幻境旁人头攒动,仙人围聚。当中除八仙、福禄寿、花神、雷公电母这类惯常交好的散仙,还有嫦娥月宫中的仙娥、太上老君兜率宫里的童子……皆是趁着上仙们外出、闲眠,偷跑出来看曹罗续书,排遣九重天上寂寞。
这厢有人打量芹溪星君出来,意犹未尽,乘兴遥遥招呼:“星君,这诸葛伉俪回荆州后如何啊?”
“星君,徐庶和香菱要哪天才得成啊?”百花仙子啧啧惋惜,气愤道,“何苦拖延这许久?还不速速去写!”
“星君,是不是该到江东了?星君!”
……
曹雪芹初时还受宠若惊,耐心作解释,几人追问下来,益发招架不住,强颜欢笑敷衍几句,挥袖遮面退回房内。
“怎么了?”罗贯中打量友人甚是狼狈,笑问。
曹雪芹惊魂未定,整整衣襟,叫苦:“出不得!出不得了!幻境旁观者甚众,催促不迭。你我怕是连外出闲逛都不得了!”
“这有何难?方才我还想着我们还有桩恩怨不曾了结,正好以此做借口,偷得回懒。”罗贯中倒是想得开,伸了个懒腰,悠哉道来,“曹兄不是为上次巫山神女和警幻仙子偷入幻境、肆意干扰一事光火,如今写成节,暂且搁笔,往文曲帝君处禀明此事,顺道看看天庭风景。”
曹雪芹提起这事还有气,不过事已过去,再想起来不如当日冲动,讥讽道:“文曲帝君还能为我们与那二位仙姑奶奶翻脸不成?”
罗贯中笑着过去劝慰老友,拉他出门,“翻脸不至于。不过,禀明帝君,要旁人知晓你我仙职虽低,资历尚浅,也不是软弱好欺的!”
这般有理,曹雪芹同意。两人步出房间,迎面在走廊上撞见射阳星君吴承恩云游归来。说起来二人家乡离得不远,勉强还能称作个同乡。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朝得见他,曹罗都觉新奇,不免异口同声惊叹。
罗贯中对曹雪芹笑道:“吴先生归来也!真乃稀奇事!不知又打听得哪位仙家秘事。”
二人遂上前拉住他,要携他同去面见文曲帝君。吴承恩哪里肯受这个拘束,赶忙推辞,又兴致勃勃、摩拳擦掌、目光炯炯问:“我在西天采风时,听菩萨身边龙女聊起,你们在北斗宫变了个什么幻境,还可点活书中人续写。那幻境在哪儿?快与我瞧瞧!回头我也设一个出来!”
曹罗大笑不止,得意领他去台上观览,边玩笑:“吴先生也要变个?写什么出来?给孙大圣、金蝉子写女儿国后话吗?”
“唉……”吴承恩正色打断他们玩笑,思之又觉不服气,反唇相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你们编排故事,不许我来动笔?岂不是太霸道了?你们且等着……回头我拉上阳山星君,也和他琢磨出一桩好文来,杀杀你们的威风!”
曹雪芹酸着脸,促狭道:“拉上阳山星君?怎么?齐天大圣也要逼上梁山了么?”
罗贯中听话头扯到施耐庵身上来,怕惹起曹雪芹不快,连忙圆场,“哎呀!说着要去见文曲星君,再晚就耽误事了。吴先生稍坐,替我们望望风,好歹别叫外头那些专好作弄人的仙家生事。”
吴承恩听到文曲帝君就不自在,连声催他们快走,“好!好!你们自去,有我呢!”
曹雪芹被罗贯中把拉走,犹还回头瞟眼坐在他们桌案边的吴承恩,警告:“你可不许监守自盗!”
“嗯?”吴承恩正悄摸浏览曹罗手稿,冷不丁被曹雪芹告诫,唬得抖,尴尬笑笑,摆手,“嗯,呵呵……不盗,不盗。”
待两人走后,眼神却不自觉又往手稿上瞄。
曹罗避开众仙,路骑鹤腾云来到文曲帝君宫中。文曲帝君正为案牍公文所扰,还得分出心力来听他两位的申告。
“这……警幻仙姑和巫山神女的确不该无端干扰我北斗宫事宜。不过她们个在太虚幻境,个在下界巫山,与我北斗宫素无往来。本帝君实在不好为区区小事兴师问罪。”文曲帝君为难。
曹雪芹悄悄对罗贯中使了个眼色,意为,果然文曲帝君是不肯为他们得罪人的,也不肯多管。
罗贯中不动声色,禀明来意,“非是一定要劳烦帝君为我们问罪于两位仙姑。只恐开了先例,日后生出更大的事端来,惊扰其他上神,于我北斗宫清誉有损。”
文曲帝君觉得罗贯中这话很是,点头应允,“也罢。回头我传令下去,要众仙家切勿生事……”
话到这里,文曲帝君眉头一紧,摇头叹气,脸色肃然,反怪起他们来,伸出手指点道:“二星君须适可而止。幻境终归是迷惑人心的仙法,迷惑凡人肉眼不在话下。幻境之法,不同死物,能吸收天地灵气、仙家法力。种种意外,不可预料。倘若惹祸,有违天规,到时天帝问罪下来,我也保不住你们……”
曹罗无法,白讨顿斥责,悻悻然只得应下,“是,谨遵帝君教诲。”
却说江南春日尽,人嫌罗扇风不凉。
建安五年暮春,吴侯孙策在丹徒山中打猎,被昔日吴郡太守许贡门人刺杀,伤重复发,不治身亡。留下江东基业,传到弟弟孙权手中。孙权时年虚岁十九,虽自幼随父兄南征北战,十五岁上举孝廉入仕,治理地方,却不料长兄猝然而亡,执掌江东大权的重担陡然落到自己肩头。
孙权与孙策情谊甚笃,在兄长灵前哀哀哭泣,且内心深恨江东带地方门阀。若非他们时时不服,怀有积怨,加害孙策,兄长如何正值英年就抱憾离世。张昭受孙策临终所托,要辅佐孙权,擦干泪水,殷切相劝,“主公,眼下非悲伤之时。江东各处未平,北方曹操虎视眈眈,主公当忍痛主事。”
番劝告,扶孙权上马,由兵士护卫,巡视群臣、军队,人心稍定。适逢周瑜来奔丧,孙权知道他与兄长有总角之情,如今见面,更想起孙策来,如何能不悲戚,含泪叫了声,“公瑾……”
周瑜眼中含泪,翻身下马便跪地而拜,“周瑜来迟,请主公恕罪。还请主公保重万金之躯。”
孙权乍惊,还不适应吴侯身份,未料到他不似旁人,郑重以君臣之礼相待。以袖拭泪,稍稍安下心,转念想,公瑾此举,便是尊奉自己为江东之主,打消那些意图不轨的宗族、部下的念头。隐隐感动,好歹打起精神,亲身过去扶他起来,见周瑜也是强忍满心悲痛,柔声劝:“兄长灵前,公瑾勿要多礼。往后我……孤还须你从旁扶持。”
丧仪直到晚间,林黛玉向吴太夫人转达妙玉出家、守庙的心志后,暂且回府。将事情禀报给周母知晓,才和紫鹃回房。
院内上灯。黛玉与孙策仅仅见过几回,但孙策与周瑜情深,且待她很好。更兼故交妙玉,青春华年,绞尽青丝,自此入空门、不得见。让她久久难以释怀,坐在窗边垂泪。
她自归乡后,身边除了紫鹃再无旧相识。家乡景色依旧,可父母亡故,始终觉得伶仃孤苦。幸有周瑜作佳偶,机缘巧合,又与妙玉重逢。原以为她做了孙策姬妾,往后两人可时常来往,慰藉心肠。过去坎坷,兴许再过几年,她能放下前尘往事,同妙玉聊起当年在大观园的日子,怀念亲友。
可突降噩耗,不得不让她深痛命运无常,且心有余悸、患得患失起来。周瑜四处征战,想来让她惊怕。尤其是她与周瑜新婚燕尔,更是分外忧虑心上人将来的安危。
紫鹃劝了几句无用,知道她现在心思都扑在周瑜身上,灵机一动,看外头月色朦胧,拿话来分神,“姑娘,刚过了戌时,不知道姑爷什么时候回来?”
林黛玉睁着朦胧泪眼,用帕子轻拭眼角,终是心疼周瑜多,红着眼嘱咐:“你去吩咐厨房,多做些清淡可口的菜预备着,别放凉了。他守灵半日,水米未进,饿坏了身子怎么好……”
紫鹃应着,亲自去了趟厨房回来,端着食盘,里头是碗清粥并两三碟小菜,俱是黛玉素日爱吃的,送去她姑娘手边。她心疼黛玉,苦劝:“姑娘先用点吧。姑爷不知何时回来。姑娘也半日滴水未进,又不比他们男子身强力壮,哪里禁得起熬呢?”
黛玉本是听劝,可心头总跳得发慌,吃了几口就放下,推开碗碟,“放着吧,我没胃口。等他回来,我们一处吃,倒还省事。”
紫鹃也无法,陪她干坐着等了个多时辰,都不见周瑜回来。亥时快过,紫鹃撑不住,劝黛玉去歇息,黛玉满心惦记,犹犹豫豫卸了钗环,换了寝衣,依靠在床头暗暗神伤。忽听得院外嘈杂,墙头火光冲天,主仆俩顿时心惊。这阵仗,竟有几分当年在寿春城内被袁术父子逼迫的意思来,唬得紫鹃忙叫人来询问何事,丫鬟们也懵然不知,派人去打探。
廊下甲胄声响起,有人脚步匆匆,快步进来,不给人一点反应时间,掀帘就进。黛玉捂着心口回头一看,周瑜身披银甲,佩剑进来,两人刹那有如多日分离,几步上去走到一处,周瑜两手把抓住她一双纤细玉臂。
黛玉见他披挂带剑,便知他要出征,低头落下两滴泪来。这两滴泪便好似落在周瑜心上,要他蹙眉痛道:“宗族反叛,逼近会稽。主公领兵亲讨,以我为将。军情紧急,来不及细说!你……好生保重自己。”
“原该是我嘱咐你,哪里要你来说这话……”黛玉不忍要他出征前还替自己操心,忙抬手抹去泪珠,躲开他眼神,忍下悲戚,强笑道:“你还不去,难道还要问我讨军令不成?我竟不知,几时、几时我能调动你这个大将军了……“
黛玉这话说得委屈艰难,周瑜听着酸楚,还是被她巧言逗笑,深深看她一眼,狠下心转身就走,“等我回来。”
黛玉相送他到门外,便五内摧痛,再也送不得。周瑜步履匆忙,奔出院外,飞身上马就走。阵行军声过,火光散去,清夜幽静,倍添寂寥,仿佛周瑜不曾来过,切都只是场短梦,转瞬即逝。
好在上下齐心,孙权带兵火速击退族人孙暠,平定会稽,自领会稽太守职。封张昭为长史,留周瑜在身边,任中护军职。其余父兄遗留的旧臣,并新招入帐下的鲁肃、诸葛瑾、吕蒙等,都受到重用。
来去不到一月,时值炎夏,周瑜午后归家,得知母亲尚在午睡,便让丫鬟不要通报,先回房去了。
院内蔷薇花开正盛,浓香氤氲,鱼啜花影,蝶饮香露。周瑜刚进院,丫鬟嫣鹂正在井中打来凉水倒入玉瓮,把桃、瓜、李等水果沉入玉瓮寒水中放凉。
周瑜见状皱眉,过去叮嘱:“也别放得太久了。夫人贪凉,回头吃多了,伤了脾胃。”
嫣鹂不妨身后有人过来,吓了跳,看是周瑜,喜道:“大人!”
“唉……低声些。”周瑜瞥一眼碧纱窗,小声问,“夫人可在午睡?”
“是。”嫣鹂轻声作答,抱起玉瓮,小心翼翼跟在周瑜身侧,素来知晓大人的心思,讲着黛玉的情形,“夫人这几日嚷着天热没胃口,身上懒懒的,我才想用凉水泡了瓜果给她。”
周瑜点头赞许,又细细追问起自己不在时,这大半月里黛玉的饮食起居来,事无巨细,都要关照到。
这路絮絮叨叨,直问得嫣鹂心里发笑,大人这碎嘴操心的样子,也只有在这院里能见了。就是传扬开去,整个江东都无人敢信的。周瑜问过,又嘱咐点丫鬟婆子不曾关照的地方,仍旧告诫:“不管我是否在家,你们都得尽心照料夫人的身子。若有事,我先要来问你们失职的。”
嫣鹂忍笑答应。周瑜忖度走到廊下,恐说话声惊醒黛玉昼眠,扶着佩剑走近窗边向里张望,就见纱帐高高挂起,嫌热并未落下,里头卧着两个身影,想是紫鹃陪黛玉午睡。
周瑜还未移开眼,床上人掩嘴笑出声来,推着黛玉嗔道:“姑娘快起吧。我可没脸陪你在这儿装睡了。”
周瑜讶然,紫鹃瞧了瞧窗外立着的人影,有意扬声说来:“人不在时,姑娘成天惦记着。人回来了,你倒留他在外头干晒着。”
黛玉乍然扭过身来,娇嗔着推了紫鹃把,要她住嘴。自己羞臊背过身,复拿扇子盖起脸来,不肯相见。
周瑜笑着进屋,不明她这番为何,紫鹃理理鬓发过来,悄声解释,“她日日担心,还以为你这去又是一年半载不得回来。前几日都吩咐下去要给你做寒衣。谁承想,前线急报回来,说打了胜仗,这两日就可班师。连老夫人都开了几句玩笑话。”
周瑜听得笑意更深,知道她是面皮薄,当着许多人面羞恼了,又不好冲别人抱怨,这脾气自然撒在他身上,却也是甘之如饴。
紫鹃出去,周瑜款步坐到床边,慢条斯理换了家常罗衣过来,在她身边躺下,明显觉出枕边人蓦地在意起来,坏笑着握住她执扇的手,柔声道:“你既不愿起,咱们处睡到天黑吧。”
“呸!”黛玉啐他,甩开他手,拿下扇子,作势要起身,“谁要与你同睡了?”
周瑜歪倒在簟席上,半敞着衣襟,露出被晒得发红的胸膛来,抬起凤眼狡黠笑道:“夫人口是心非。”
黛玉被他逗红了脸,要羞恼又觉得自己太吃亏,不能回回被他得逞,红着脸故意娇笑着凑到他近前去,笑语有如银铃,露出笑涡,“谁口是心非来?我偏要起身,我这就起了。将军发懒要睡,你个人去睡吧。实在要人相陪,我出去把拂弦叫来陪你……”
“不成!”周瑜同她玩闹起来,把抓住黛玉执扇的手腕,作势要发狠,还是藏不住笑意,咬牙切齿似的赌气,“我偏要夫人相陪!”
正说着话,外头一阵脚步声追着阵脚步声,丫鬟都来不及拦,帘子开,闪进来一个人影。进来气喘吁吁寻着地方坐,边抬袖擦着汗,边叫嚷,“公瑾,公瑾!快……”
“哎!我说你……”身后紫鹃阻拦不及,追着进来了。
这下,打断夫妇密话,吓了周瑜、黛玉个措手不及。二人皆红了脸,双双转过身,黛玉是想避开,周瑜则是想替她遮挡着。
周瑜转头看,对上鲁肃惊慌失措的眼。鲁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闯入好友卧房,打搅人家夫妇闺房之乐。猛地跳起,支着手,转过身连连拱手、行礼致歉。这礼却全行给了身后的紫鹃。紫鹃登时失笑。
好在都是至交,鲁肃也不是外人。周瑜给黛玉下了帐子遮盖身形,自己下床来理好衣襟,拉起鲁肃往外走,“子敬行色匆匆,何事啊?”
“哦!”这暑天里,又热又闷,鲁肃已是昏了头,额头满是汗水,拍手道,“公瑾,主公找你,说有要事商议。快随我去主公府上!”
作者有话要说:吴承恩:我也来康康写的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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