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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郑世坤鼻梁上贴着白胶布，身后跟着一片明晃晃的铁管木棍。
前几天光膀子把她一把推倒，膝盖磕破流血的疼痛，瞬间重新涌了上来。
她太清楚这群人发起疯来有多狠，那是真敢下死手的。
何小莲呼吸急促，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码放整齐的山货，又看向旁边的徐水生。
她没有逃，反而猛地咬住下唇，把秤杆往腰间一别，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竹筐前面。
徐水生从板凳上站起来，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后拉了拉：“退到后面去，把账本和钱盒收好。”
何小莲两条腿还在发抖，掌心全是冷汗。
可听见徐水生的声音，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退回摊位里侧，把钱盒和账本抱进怀里。
郑世坤带着人围成一个半圆，十几个混混堵住所有去路，也把周围摊贩隔在了外面。
他走到最前面，抬起硬木棍，，重重敲在装满鸡枞菌的竹筐边沿上，故意扯开嗓子，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姓徐的，上次单挑你不是挺能打吗？今天老子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我看你还怎么横！”
徐水生没看他手里的棍子，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后面那十几号人。
有人握着铁管的手心全是汗，有人眼神乱飘，连他这边都不敢看，缩在队伍末尾的邱老三，半边身子都快藏进墙角了。
徐水生收回视线，脸色平静：“你带来的人越多，等会儿互相咬得越热闹。”
郑世坤愣住了，周围那些偷偷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摊贩，也全都听得一怔。
郑世坤愣了两秒，只当徐水生死到临头还在虚张声势。
前几天在摊位上丢的脸，再加上旧巷里被捉奸的怒火，这一刻全冲上了脑门。
他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高高扬起木棍：“少他妈在这儿装神弄鬼！弟兄们，先把他的货全砸了！”
木棍带着风声刚要落到竹筐上，集市南北两个街口突然同时传来大喝。
“全都别动！把家伙放下！”
杂乱的脚步声从两头迅速包抄过来。
七八名派出所民警，加上十多个戴红袖章的市场管理人员，很快封死了老供销社后面的整片空地。
郑世坤举在半空的木棍猛地僵住，身后那十几个混混也当场慌了神。
平时跟着他欺负落单摊贩还行，真对上这么多派出所的人，没一个敢硬顶。
站在最外侧的光膀子反应最快，“把铁管扔在青石板上，猫着腰就想往旁边的窄巷里钻。
“想跑？门儿都没有！”
斜对面卖红枣的老孙头扯开嗓子，往前跨出一大步，直接横在巷口。
紧接着，刚才还躲在店铺里和缩在摊位后面的小贩们，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十几号人没一个动手，只肩并着肩，把附近几条能钻人的小岔道堵得严严实实。
光膀子一头撞上这堵人墙，急得满头大汗，抬手就要去推老孙头：“滚开！好狗不挡道！”
老孙头半步没退，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冲赶过来的民警大喊：“公安同志，就是他！刚才铁管一直握在他手里，跑得最快的也是他！上个月他还从我摊上白拿过五斤红枣！”
卖布的婆子也抬手指向另一个往后缩的青年：“还有那个穿黑褂子的！刚才就属他叫得最欢，前天还逼我交了两块钱照看费！”
“对，他们十几个全带了家伙，我们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原本想趁乱逃走的几个混混，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腿肚子瞬间软了。
郑世坤握着木棍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环视四周。
过去他带人从这条街上走过，这些泥腿子哪个不是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今天，这帮平时任他揉捏的小人物，竟然齐刷刷站成一排，把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领头的老民警走到摊位前，看了眼地上的铁管，沉声喝道：“把木棍扔下，抱头蹲好！”
郑世坤心里咯噔一下，可这么多年混出来的凶悍劲还在。
他把木棍扔到脚边，非但没蹲，反而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硬挤出一点笑来。
“公安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跟姓徐的有点私人纠纷，他前两天欠了我钱，我今天带几个兄弟过来，就是想把账要回来，没干别的。”
何小莲气得脸颊通红，抱紧怀里的钱盒大声反驳：“你胡说！水生哥什么时候欠过你钱？你分明是来收保护费的！”
郑世坤斜了她一眼，有恃无恐地摊开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今天连他一根菌子都没碰，你们凭什么抓人？要账也不犯法吧？”
在他看来，只要今天没把摊子砸坏，也没把人打伤，最多就是带人吵了一架，去派出所写个保证便能出来。
老民警冷冷看着他演戏，没和他争辩，只冲身后的年轻民警招了招手。
年轻民警从挎包里拿出一大摞材料，最上面压着两本深蓝色软皮账册。
“私人纠纷？郑世坤，城郊西头那个废弃农机站仓库，你应该不陌生吧？”
这句话一进耳朵，郑世坤脸上的横肉猛地抽了一下。
老民警翻开其中一本私账，举到众人面前，声音传遍整个集市：“仓库已经被查封了，里面堆着你这半年来强行扣押的红枣山货还有铁锅，一共二十四批。还有这两本私账，上面每一笔照看费、每一笔高利贷，连同十几个受害摊主的联名检举信和白条，全都在这里。你现在还敢说自己是来要债的？”
看见那两本蓝色账册，郑世坤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那处废弃仓库是他最隐秘的窝点，除了几个心腹，只有刘桂枝知道一点风声。
他这几天一直提防马国强去翻墙偷东西，甚至还让人多加了一把大锁。
怎么也没想到，马国强根本没去当贼，而是直接把整个仓库捅给了派出所。
更让他招架不住的是，这群平时被吓破胆的摊贩，竟然背着他联合起来，把几年前的陈年旧账全交了上去。
徐水生站在竹筐旁，抬手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他刚才说人带得越多，等会儿互相咬得越热闹，可不只是为了吓人。
树倒猢狲散，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跟着郑世坤分肉，真到了要蹲大牢的时候，谁也不会替谁扛罪。
果然，缩在队伍末尾的邱老三伸长脖子看清账册后，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账本里有好几页，都是他的亲笔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