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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集市巷口，回到寄放板车的杂货铺院子。
徐水生把空竹筐和木桌捆上车架，又从何小莲怀里接过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小背篓。
他将甜酱瓜和一半的红枣，花生留在院里。
“这些你带回去吃，剩下的我捎回村里。”
郑世坤那帮人不再整天在街面上晃悠，东片集市的生意总算彻底顺畅起来。
往后就算何小莲一个人守摊，也不用提心吊胆，防着谁冷不丁伸脚踹筐。
赶在太阳落山前，徐水生回到了村里。
他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拉着板车拐上通往村小的碎石路，准备先把鸡蛋和花生送给沈月。
刚走到学校院墙外，便看见教室门还敞着。
沈月独自站在教室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捏着一页薄薄的信纸。
徐水生心头一跳，将板车支在墙根下，快步走进院子。
“沈月？”
听见他的声音，沈月肩膀猛地一颤，迟缓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徐水生，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徐水生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信纸。
纸页上方印着县档案管理部门的红色字头，下面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县里回信了？”
沈月艰难地点了点头，手指稍一松，那张薄薄的通知单险些从指缝间飘落。
徐水生低头，飞快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经过初步调阅核查，沈月父母当年遗留下来的部分历史结论，确实存在重新核实的可能。
但由于年代久远，现有留存材料并不完整，需要家属补充一名熟悉当年情况的旧知情人，再由对方亲自出具书面证明，才能正式启动复核程序。
这分明是个好消息。
可她站在这里，浑身都在发抖，甚至连一张纸都快拿不稳了。
“怎么了？上面已经说可以重新核实，这是好事。”
沈月缓慢地摇了摇头，呼吸又急又浅。
“水生，我……我怕。”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
真正等到这个机会，她反倒慌得连迈脚的力气都没了。
“万一……万一我找不到人怎么办？当年跟我爹娘一起共事的人，早就散的散，走的走了。就算真找到了，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谁愿意为了两个已经去世多年的人，再来蹚这摊浑水？要是他们不肯写证明，要是我满怀希望把材料交上去，县里最后又用一句无法核实打回来……水生，我经不起再摔那一下了。”
徐水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扶住沈月的胳膊，带着她转身走进教室。
将人按在讲台旁边的木椅上坐稳后，徐水生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拔掉木塞，往搪瓷缸里倒了大半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先喝口水。”
沈月双手捧起搪瓷缸，指尖依旧抖得厉害，杯中的水也跟着晃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轻轻撞着杯壁。
她低下头，凑在杯沿边，小口小口喝着温水。
热气扑在脸上，温水沿着喉咙慢慢咽下去，一点点驱散了四肢里的寒意。
徐水生就站在讲台旁，陪着她。
十来分钟过去，搪瓷缸里的水喝下去一半，沈月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低头看着那张被自己攥出褶皱的通知单，脑海中一遍遍翻找着小时候的记忆。
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其实经常有人来。
那时她年纪太小，只隐约记得一个戴黑框眼镜、说话慢声细气的伯伯。
那人每次来，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水果糖塞给她。
爹娘出事那年的冬天，也是那个伯伯趁着天黑悄悄来到家里，给她们娘俩留下十块钱和五斤粮票。
“许伯年……”
沈月忽然轻声念出一个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我想起来了！我爹以前在农技站有个老同事，就叫许伯年。当年我爹负责的那批试验田数据，许伯伯从头到尾都跟着一起做，他最清楚我爹有没有弄虚作假。前两年我听镇上赶集的人提过一句，说许伯伯退下来以后，搬去了邻乡的柳树屯养老！”
话还没说完，沈月已经撑着桌面猛地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柳树屯找他！”
她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徐水生一把拉住。
徐水生顺势托住她向旁边歪去的身体，将人扶稳，又弯腰把翻倒的木椅摆好。
“我陪你去。”
沈月脚步停住，转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男人。
好像无论碰上多大的事，只要这个人站在身边，天就塌不下来。
沈月鼻尖一酸，眼眶一下红透了。
她用力咬住嘴唇，把险些涌出的眼泪逼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好。”
徐水生将板车留在学校院里，只取下挂在车把上的军用水壶，又锁好教室门，带着沈月离开了村子。
从这里去邻乡柳树屯，没有通班车的大路，只能沿山脚下的土路步行过去，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沈月走得很急，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
她一路紧紧抿着嘴唇，好几次转头想跟徐水生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手里的通知单被她折起来，走上几步又展开看一眼，随后再重新折好。
徐水生走在她身侧半步，将这些小动作全看在眼里。
经过一处碎石坡时，沈月脚下忽然一滑，身体向旁边歪去。
徐水生伸出右手，直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手指细长，掌心却带着常年干农活、握粉笔留下的薄茧。
沈月浑身一僵，脸颊腾地热了起来，下意识便想把手抽回去。
她手腕向后缩了缩，却没能挣开。
沈月偏头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挣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掌心传来的热度沿着指尖一路蔓延上来，连带着胸口那股悬在半空的慌乱，也渐渐落到了实处。
又走出十几步，沈月垂下眼帘，原本微微蜷起的手指一点点舒展开，主动穿进徐水生的指缝，将他的手紧紧扣住。
进入柳树屯时，天色已经擦黑，村里各家烟囱都冒出了炊烟。
徐水生在村口拦下一个扛着锄头回家的老农，很快打听到了许伯年的住处。
就在村子最西头，紧靠打谷场的一座独门小院。
越往西走，沈月的脚步反而越慢。
前方不远处，一扇掉光红漆的旧院门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院墙不高，站在外面便能看见院中种着一棵老枣树，堂屋里也已经点起了昏黄的煤油灯。
距离院门只剩四五步时，沈月彻底停了下来。
她站在暮色里，紧紧攥着徐水生的手，指尖再次颤抖起来。
“水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是他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了呢？”
又或者，许伯年还记得，却不愿再记得。
徐水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
“先敲门。”
没有去猜测那些还没发生的坏结果，只有最实在的三个字。
沈月望着他平静的脸，闭上眼睛，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接连深吸了三口气。
再次睁眼时，她松开徐水生的手，将那张边角已经发皱的通知单仔细抚平，揣进贴身衣兜。
随后，她迈上台阶，抬起右手，扣动门上的铁环。
屋里很快响起略显迟缓的脚步声，中间还夹着两声苍老的轻咳。
“谁啊？大晚上的……”
门栓从里面吱呀一声拉开，斑驳的院门向里敞开一半。
一个脊背有些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镜腿缠着白胶布的老花镜，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玉米糊糊。
老人借着堂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一男一女。
他的视线先从徐水生脸上掠过，又落到沈月身上，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茫然。
“你们是……找谁？是不是走错门了？”
沈月看着眼前这张脸，眼圈瞬间红了。
“许伯伯，我是沈月。我爹叫沈长林，我娘叫周淑华。”
话音落下的刹那，门后的老人愣住了原地。
他手中的粗瓷碗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玉米糊糊溅到手背上，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老人猛地向前凑了半步，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扶住鼻梁上的老花镜。
“你是……沈家的月丫头？”
